第十二章 盛装下的枷锁

天刚蒙蒙亮，傅家大宅就已苏醒。佣人们轻手轻脚地忙碌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楼上还未起身的人，可这份静谧，终究捂不住大宅里沉压了一夜的压抑。

苏念是在凌晨时分才浅浅阖眼的，不过眯了两三个小时，便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刺醒。身边的床位早已冰凉，傅斯年天不亮就去了公司，只留下空荡荡的一侧，衬得这张奢华的大床愈发冷清，像极了她此刻的心。

她缓缓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红血丝，一夜未眠的疲惫尽数写在脸上。走到衣帽间，看着满柜琳琅满目的高定礼服、精致配饰，她没有丝毫欣喜，只觉得无比讽刺。这些旁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全是傅斯年用来装点她这个“完美傅太太”的道具，让她在众人面前，演好那出天衣无缝的戏。

指尖拂过一件件礼服，最终停在一件烟灰色丝绒长裙上，料子顺滑细腻，垂感极好，是傅斯年早前特意让人定制的，他说这件衣服衬她的气质，能在晚宴上撑得起场面。苏念没有挑选的权利，只能拿起这件，默默换上。

贴身的布料裹着身体，勾勒出纤细的身形，却也像一层无形的束缚，勒得她喘不过气。她站在全身镜前，看着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眉眼温婉，穿着华贵的礼服，俨然是养尊处优的豪门太太，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神采，只剩化不开的死寂与麻木。

这不是她，只是傅斯年想要的、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太太，先生让我来帮您做造型。”佣人轻轻敲门，带着专业的造型师走进来，语气恭敬，却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在傅家做事，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傅太太看似风光，实则过得并不舒心，先生对她看似礼遇，实则处处掌控。

苏念微微点头，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造型师在她脸上摆弄。粉底遮盖了她的憔悴，眼影晕染出温婉的弧度，口红勾勒出精致的唇形，一番打理下来，镜中的女人愈发明艳动人，可苏念却觉得，这张脸越来越陌生。

造型师不住地夸赞：“太太您真是天生丽质，稍加打扮就这么好看，先生有您这样的太太，真是有福气。”

苏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敷衍的笑。福气？这般囚笼般的日子，这般身不由己的生活，何来福气可言。这番话，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场面话，就像傅斯年对外营造的完美家庭一样，全是假象。

造型做完，傅斯年也恰好从公司回来。他穿着一身高定西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褪去了晨起的冷硬，多了几分商界精英的沉稳与矜贵。他走进房间，目光落在苏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闪过一丝满意，语气却依旧平淡：“不错，就这样，走吧。”

没有多余的关心，没有温柔的叮嘱，只有命令式的催促。苏念站起身，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出大宅，坐上了那辆黑色的豪车。

车厢内气氛沉闷，傅斯年坐在身侧，闭目养神，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苏念靠窗而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繁华喧嚣映入眼帘，可她却觉得，自己与这一切格格不入。她就像被装在精致玻璃罐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永远触不到，永远被困在方寸之间。

“晚宴上，少说话，跟着我就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傅斯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记住你的身份，别给我出任何差错，毁了傅家的脸面。”

苏念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她早就习惯了他的警告，也清楚自己的定位，不过是他身边的一个陪衬，一个用来彰显他家庭美满的摆设，自然不会做出格的事。

她只是忍不住想，傅斯华会不会也出现在今晚的晚宴上。一想到那个男人，苏念的心就微微揪紧，他眼底的痛苦与愧疚，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昨晚醉酒的落寞，一遍遍在她脑海里浮现。她知道，她和傅斯华之间，早已没有可能，傅斯年的掌控，身份的束缚，还有小十七的存在，像三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在意，在意他是否安好，在意他是否还在为当初的事悔恨。

豪车缓缓停在晚宴会场门口，这里是市内最顶级的酒店，灯火璀璨，衣香鬓影，各界名流齐聚于此，觥筹交错，一派繁华景象。车门打开，傅斯年率先下车，随即转身，伸手牵住苏念的手，动作自然亲昵，瞬间化身温柔体贴的丈夫。

他的指尖温热，力道却依旧带着掌控，紧紧扣着她的手，不让她有半分挣脱的机会。苏念顺从地被他牵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跟着他走进会场，接受着众人的目光洗礼。

“傅总，您可来了，这位就是傅太太吧，真是年轻漂亮，郎才女貌，太般配了！”

“傅总家庭事业双丰收，真是人生赢家啊！”

恭维的话语不绝于耳，傅斯年从容应对，嘴角噙着浅笑，举止得体，完美演绎着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商界大佬形象。苏念站在他身侧，微微垂眸，配合着他的表演，全程一言不发，只做个安静温婉的陪衬。

她的目光，却在人群中不自觉地搜寻，果然，在会场的角落，看到了傅斯华的身影。

他也穿着一身西装，可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显然是昨晚宿醉未醒，神情落寞地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却一口未喝，目光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看来，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难以掩饰的思念。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念的心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却被傅斯年攥紧了手。傅斯年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寒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安分点，别忘了你在哪。”

苏念心头一紧，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不敢再看傅斯华，可心跳却愈发急促，手心渐渐冒出冷汗。

傅斯华看着两人紧握的手，看着苏念被傅斯年牢牢掌控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他多想冲过去，把苏念从傅斯年身边拉走，告诉所有人，她不该过这样的生活，可他不能。他清楚傅斯年的手段，也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一旦冲动，只会让苏念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只能死死攥着酒杯，指节泛白，硬生生忍住所有冲动，默默站在角落，承受着剜心般的痛苦。

晚宴进行到一半，傅斯年被几位商界大佬拉去谈合作，松开了苏念的手，叮嘱她在原地等着，不许乱跑。苏念乖乖点头，站在原地，看着傅斯年离去的背影，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周身的束缚感，却丝毫没有减少。

她走到露台，想吹吹风，透透气，远离室内的喧嚣与虚伪。刚推开露台的门，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傅斯华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颤抖：“念念。”

苏念的身体瞬间僵住，缓缓转过身，看着快步走来的傅斯华，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情绪，声音平淡：“你怎么来了这里。”

“我放心不下你。”傅斯华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精致妆容下掩盖的疲惫与绝望，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是不是又逼你了？昨晚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念念，你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离开傅斯年，好不好？”

他的话语急切，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眼底的真诚与心疼，做不了假。

苏念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连忙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哽咽：“你别再说了，我不能走，我走了，十七怎么办？傅斯年不会放过我们的，你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有苏念微，你该忘了我，好好过日子。”

“我忘不了！”傅斯华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语气激动，“从把你推向他的那一刻起，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念念，我知道你苦，我知道你在傅家过得生不如死，我想救你，我必须救你，我不能看着你一辈子都被困在他身边！”

“你别傻了！”苏念用力挣脱他的手，后退一步，泪水模糊了视线，“救我？你怎么救我？傅斯年的势力你比谁都清楚，我们根本逃不掉。斯华，算了吧，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就在这时，露台的门被再次推开，傅斯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戾气，目光死死盯着两人，声音冷得像冰：“你们在做什么？”

傅斯华瞬间将苏念护在身后，直视着傅斯年，没有丝毫畏惧：“哥，我要带念念走，我不会再让你欺负她了。”

傅斯年冷笑一声，一步步走近，压迫感扑面而来：“带她走？傅斯华，你是不是忘了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的妻子是苏念微，苏念是我的太太，是傅家的女主人，你有什么资格带她走？”

“你根本不爱她，你只是把她当成傀儡！”傅斯华怒吼道，“你给她的全是枷锁和痛苦，你只会折磨她，你和她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幸福！”

“幸福与否，不是你说了算。”傅斯年伸手，一把将苏念从傅斯华身后拉过来，紧紧搂在怀里，宣示着主权，眼底满是强势的掌控，“她这辈子，只能是我的，谁也带不走。傅斯华，你再敢越界，别怪我不念及兄弟情分，对你不客气。”

苏念靠在傅斯年的怀里，感受着他冰冷的怀抱，浑身泛起寒意，看着傅斯华痛苦又无奈的眼神，心如刀绞。她知道，这场对峙，终究是傅斯华输了，他们所有人，都逃不过傅斯年的掌控。

夜色渐浓，露台上的风愈发冰冷，吹乱了苏念的发丝，也吹凉了她早已破碎的心。她穿着华丽的礼服，戴着精致的配饰，站在这繁华的晚宴之上，却清楚地知道，这盛装之下，全是沉甸甸的枷锁，她的一生，都将被困在这虚假的荣光里，再也没有挣脱的可能。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也让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关系，变得愈发紧张，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