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倦把单车停在公寓楼下时,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滑,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他跨下车座,鞋底踩进积水,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卫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没掏,只是抬手把帽兜往后推了半寸,露出整张脸。
风有点凉。
他站在树下解车锁,动作慢,像是不急着进楼。锁链收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清晰。远处有车灯扫过墙面,又消失。他把单车推进门洞,靠墙放好,转身往单元门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楼道灯没亮,他摸黑上了三楼,在自家门口停下,终于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读消息:【包厢已备,等你。——XLY】
发信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手指划掉,锁屏,放回口袋。开门,进屋,换拖鞋,顺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厨房水龙头滴水,他拧紧,路过客厅时瞥了眼茶几——上面堆着几本旧剧本,封面卷边,最上面那本写着《暗巷》,页角折了角。
他没坐,径直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了会儿。水流打在肩上,顺着脊背往下走,带走了外头的湿气和冷意。他洗得不快,但也不磨蹭,五分钟就关了水阀。擦干身体,套上干净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用毛巾随便揉了几下,湿着就出来了。
镜子里的人脸色淡,眼底有点青,看着像没睡醒。他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走出家门时,天完全黑透了。街边的梧桐树影压在人行道上,风吹过,叶子晃动。他沿着路边走,步速平稳,没看手机,也没拦车。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知道哪个路口红绿灯要等三十秒,也知道哪段人行道砖松了会绊脚。
餐厅在城东一栋老式写字楼的顶层,电梯直达。他到的时候,门口侍者穿着深灰制服,低头看了眼名单,点头:“江先生,请进。”
包厢在走廊尽头。
门推开,暖光洒出来。长桌一侧坐着谢临渊,西装三件套,袖扣泛着冷光。桌上摆着两套餐具,中间是一瓶开了封的矿泉水,旁边还有罐无糖气泡水——是他常喝的那个牌子。
谢临渊抬头看他,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目光从他湿着的发梢移到脚上的运动鞋,停留了一瞬。
“来了。”他说。
江倦嗯了一声,走过去坐下。椅子是软皮的,他坐得随意,一条腿微微翘起,鞋尖点地。
侍者端上热毛巾,退下。门关上,包厢里只剩他们两个。
“试镜结束了。”谢临渊开口,声音平,“导演说你表现很好。”
“嗯。”江倦拆开毛巾,擦了下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合作演员情绪不太稳。”
“哦。”他把毛巾搁在碟边,“然后呢?”
“谢了,明天继续。”
江倦点点头,没再问。菜单递过来,他翻开,看了两眼,合上:“你点吧,我都行。”
谢临渊抬眼看了他一会儿,才伸手接过菜单。指尖在纸页上滑过,点了三道菜,一道汤,主食要了米饭。侍者记下,退出去,关门。
包厢重新安静。
江倦靠在椅背上,眼皮有点沉。他昨晚睡得晚,今天早上又早起,现在这会儿,困劲上来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节按住太阳穴,轻轻转了两圈。
谢临渊看着他。
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餐具,只是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目光一点一点沉下去。他的视线落在江倦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疤,藏在卫衣袖口下缘,只有抬手时才会露出来一截。他记得那道疤的来历,也记得那天岛上暴雨,江倦坐在阳台边缘,脚悬空,一句话不说。
但他没提。
他只是看着。
十秒,十五秒,二十秒。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像是在等什么反应——一个皱眉,一次躲闪,哪怕是一声不耐烦的“你看够了吗”。
可江倦只是放下手,抬头,回望他一眼。
然后打了个哈欠。
嘴张得很大,眼角挤出一点泪花,脖子的线条拉长,喉结上下滑了一下。他用手背抹了下嘴角,语气散漫:“你盯我干嘛?我脸上有字?”
谢临渊低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而是一种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像风吹过金属片的缝隙。他收回目光,拿起水杯喝了口,雪松冷香随之逸出一丝,极淡,像是呼吸间自然带出的气息。
他想试试。
他知道江倦对信息素免疫,但还是想试——哪怕只是一丝波动,看看对方会不会有哪怕一瞬的僵硬,或呼吸节奏的变化。
可没有。
江倦夹了筷子凉拌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顺手把气泡水打开,喝了一口。罐子放回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
“你今天话少。”他说。
“我在听。”谢临渊说。
“听什么?”
“听你吃饭的声音。”
江倦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吃。米饭粒粘在唇角,他用拇指蹭掉,随手在裤子上擦了下。
谢临渊的目光又落下来。
这次是眼睛。
他看江倦眨眼的频率,看他在咀嚼时左颊微微鼓起的样子,看他吞咽时喉部的起伏。他看得很细,像是要把这些细节刻进记忆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下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像是在数心跳。
江倦吃完一口饭,抬眼,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又看?”他问。
“嗯。”
“有病。”
谢临渊没反驳,反而微微倾身,靠近了些。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他能看清江倦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静,像被框在玻璃珠里的影像。
“我想知道,”他声音压低,“你在想什么。”
江倦顿了顿,把筷子放下。
“吃饭。”
“就只是吃饭?”
“不然呢?”
“你在想明天的对戏?在想导演会不会改剧本?在想那个合作演员会不会崩溃第二次?”
江倦摇头,“都不想。”
“那你脑子里空的?”
“差不多。”他伸手去拿水,喝了一口,“我不想事。事想我,我就躲。”
谢临渊盯着他。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试探,而是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像要把人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才能做到如此彻底的漠然。
“你不怕。”他说。
“怕什么?”
“怕失控。”
江倦笑了下,很短,几乎算不上表情变化。“我不怕。我又不会炸。”
“可你会走。”
这话落下,空气静了一瞬。
江倦没动,但眼神变了——不是慌乱,也不是戒备,而是一种极快的警觉,像猫耳朵突然竖起。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谢临渊,等着下一句。
谢临渊却没再说了。
他往后靠回椅背,左手抬起,拇指摩挲过无名指上的家族戒指。黑曜石袖扣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侍者这时进来,撤走空盘,端上主菜。牛排煎得刚好,切开时汁水渗出,香气弥漫。江倦拿起刀叉,开始吃。动作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谢临渊没动自己的那份。
他只是看着江倦进食,看着他用叉子卷起一缕配菜,看着他低头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他的呼吸很稳,但胸腔里有种闷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堆积,压得他肋骨发紧。
他忽然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无所谓?”
江倦切肉的动作停了。
刀尖抵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他抬眼。
“你说什么?”
“我说,”谢临渊声音低了点,“你能不能对我有点反应?”
“你要我什么反应?”
“任何反应都行。生气,烦躁,嫌我烦,都可以。你只要不是这样——”他顿了顿,指了下江倦的脸,“这样平静。”
江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把纸巾折好,放在盘边。
“你觉得我该对你怎么样?”他问。
“我不知道。”
“你想让我怕你?”
“不想。”
“想让我求你?”
“不想。”
“想让我恨你?”
“更不想。”
“那你想要什么?”
谢临渊没答。
他只是伸出手,隔着桌面,轻轻碰了下江倦的手背。
很轻的一触,像试探温度。
江倦没缩手,也没动,任由那根手指停在自己皮肤上。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碰了。
“你总是这样。”谢临渊低声说,“别人越想抓住你,你越往后退。可我明明没想抓你,你却偏偏不动。”
江倦抽回手,把手揣进卫衣兜里。
“我没退。”他说,“我一直在这儿。”
“可你不在。”
“我人在。”
“心不在。”
江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是真的笑了,嘴角拉开,露出一点虎牙。他靠向椅背,一只手撑着头,懒洋洋地说:“你今天挺疯的啊。”
谢临渊没否认。
他知道他疯。他知道他对江倦的执念早就超出了正常范畴。他知道他可以毁掉一个人的职业生涯,也可以买下一座岛让人永远无法离开——但他做不到让这个人多看他一眼,多说一句话,多留一分钟。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商业对手都让他窒息。
他缓缓收回手,重新交叠放在桌沿。
“吃完了吗?”他问。
“差不多了。”
侍者适时进来,询问是否需要甜点。
江倦摇头。
谢临渊也摇头,示意结账。
两人起身。江倦抓起外套披上,拉链没拉,敞着领口。谢临渊整理袖扣,目光仍停在他脸上,像是要把此刻的表情记住。
“走了?”江倦问。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送你。”
语气没变,也没加重,但就是不容置疑。
江倦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他们并肩走出包厢,走廊灯光柔和,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得干净。电梯下行,金属门映出他们的轮廓——一个高大笔挺,一个松散慵懒,站在一起却奇异地不显突兀。
地下车库灯光冷白。
黑色轿车停在固定车位,司机早已等候。车门自动解锁,谢临渊拉开后座门,等江倦先上。
江倦弯腰进去,坐到右侧。谢临渊随后上车,坐在他旁边。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声响。
车内安静。
座椅是真皮的,温度调得刚好。江倦靠向椅背,闭上眼,像是要睡。谢临渊没动,也没系安全带,只是侧头看着他。
车启动,驶出车库。
街道灯火流动,映在车窗上,一闪而过。
谢临渊的手慢慢抬起,悬在半空,像是想碰他的头发,又像是想确认他的呼吸。最终,那只手落下,轻轻搭在江倦外套的拉链头上,指尖蹭过冰冷的金属齿。
江倦没睁眼。
但他的呼吸,依旧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