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天少晴多雨,雨水泛着春日的泥土味,像是后山的笋破土发芽的声音。
阿岁最喜欢四月。
不仅是因为自己的生辰在四月,更是因为每三年宗门会举行一场大比,那是他为数不多能走下青岭的机会,哪怕依旧出不了宗门,山下校场的热闹也足够看了。
前去比拼的大多都是使剑用符的师兄师姐们,而他作为医修能做的就是和其他别的长老手下的医修一起处理一下后勤啊、给比拼受伤的师兄弟们疗伤啊什么的,那时候阿岁会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特殊。
距离大比还有七天,山下已经热闹起来了。
春天万树换叶,风一吹老的叶子就掉落满地,几乎每隔一天阿岁就一把山道扫一扫,顺便从山腰的位置眺望一番,看看从这里能不能看到大比的准备现场,偶尔能看到挂起的红绸,看见侍童前后忙活,心中的激动感也能层添几分。
大比前夜,明虚在阿岁房里和他一起吃晚饭。
明虚搁了筷子道:“明日大比,你大师兄会上场。”
“大师兄!?”阿岁咽下嘴里的食物,有些震惊,“师兄今年会回来?”
明虚点点头。
大师兄常年在外斩妖除魔,偶尔来了几封信都是一些“安好”“勿念”,可以说,从四年前阿岁就没怎么见过大师兄了。
阿岁沉默一阵:“大师兄今年怎的有空?”
明虚回答:“黎青写信道,苍镇的事已经处理完了,又无鬼怪,便早日回来探望。”
阿岁点点头,看着面前一点发了会呆似的才突然问到:“那……师父,弟子今年可否和之前那样下山?”
明虚看着他,阿岁差点以为他要拒绝,只能也睁着自己的眼“回望”。
最后明虚闭眼呼出一口气,道:“自然。”
阿岁刚想高兴,就听见师父说:“带上帷帽。”
“师父……”
明虚抬眼,阿岁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小声嘟囔两句:“以前都不带……”
“和以前不一样,”明虚唤来侍童处理掉饭碗,继续道,“你成年了。”
“成年了就一定要带吗?”阿岁似乎不服气。
明虚也没再回答,只是起身说:“届时伤者众多,可以提前准备一些膏药。”
阿岁有些不舒服地抿了抿唇,还是行礼离开了。
明虚没有抬眼看他的背影,只是抬头揉了揉眉心。
阿岁回到房间,检查了一番自己前两天准备好的药丸一类,将这些从小伤到重伤挨个分类小盒子挨个排好。膏药什么的早就准备好了,其实根本不要师父提醒,师父这么一说恐怕只是为了让自己回来。
阿岁皱了皱鼻子,看着手中的药盒发了会儿呆。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最近有点容易发呆,于是爬上榻去,盘腿坐好,默念师父教的口诀,将精神都凝聚在气息上,不过五息,就觉得好了些许浑身上下也暖暖的,像是不外露不堪使用的灵力聚集任人采拮。他伸了个懒腰,把最后一筐收拾好才斜靠午休片刻。
一觉醒来已经傍晚了。阿岁不由又觉得自己似乎太闲了一点,又开始思考着不久后下山的事。
岐山宗占据了这一片山林,据说是早些年为了镇压山中的魔物,老宗主在这里建了第一件茅草屋,过了几十年几百年才逐渐变成了现在这般扩展到了五座山峰、七个长老和千百名弟子。弟子们出自各个地方,有的是富商家里的小少爷吵着闹着跑出来玩的,也有的,像阿岁一样被师父捡回来的,渐渐养到能够独当一面就会被放下去惩恶扬善啊斩妖除魔啊……
阿岁不是没在意过,但似乎也不是很在意。
青岭山好水好,还清净——估计是五座山中最清净的,毕竟阿岁偶尔甚至能听到隔壁无涯山那边传来苏长老的怒吼……嗯清净的原因或许还有一点是弟子少。
阿岁坐在后院里,脚边的灯用纱罩蒙着,外面飞绕着蚊虫。他抬头看天,天很清澈,有很多星星,很淡,很散。
阿岁坐了大半夜,天凉了才起身回去。
次日,卯时,天亮的很早。
阿岁带着帷帽跟在二师兄身后,隔了层纱也挡不住他四处张望一番的好奇心。
擂台搭的简单却很认真,周围围一圈穿着劲装、一看就是武学的少年少女,激动地讨论这什么,另一边年级大一点的弟子们悄摸悄声地瞒着各位长老开始给几个报名的弟子们下赌注。
“无忧!阿岁!”
阿岁闻声抬眼,只见一名眉眼俊秀身材高挑的少年背着把剑走来。
“大师兄!”阿岁笑道。
黎青是明虚四个徒弟中最大的一个,年龄最大拜师也最早,儿时师父一旦有什么事不在都是师兄带着自己。后来黎青自己下山后,就很少回来了,听说在隔壁赵家村开了一个酒馆,已经成了道上人尽皆知的黎老板。
“许久不见阿岁长高了不少。”黎青笑着笔画娱乐一下。
阿岁想吧帷帽的纱拉开一点,被黎青带了一下,只好作罢,道:“师兄又这么久不回来看看。”
“店里忙,下次带阿岁到店里玩。”
阿岁点点头。
首席击鼓,比赛正式开始。
二师兄要上场,在另一边和几个别的长老的弟子插科打诨,大师兄已经去和几个年纪大一点的聊天,至于长老们统一在不远处入席——说是比拼,更像是岐山宗三年一次的聚会。
阿岁和几个药修弟子坐在旁边,搭起来新的棚子。
受伤下来的弟子都还在笑着骂,甚至想要起身再去打一架,阿岁手下包扎用力,对方就疼的嘶牙咧嘴老实躺回去了。
为了方便,阿岁还是把帷帽摘掉了,露出那张没怎么见过光的脸,送伤员来的侍童都愣了一下才低下头跑远,其他药修说话都微微避着他的眼。
“阿岁,你知道吗?据说这次比拼结尾来了一个别的宗门的少主。”说话的是个可可爱爱的小女孩,叫陈梓楠的,她今天跟着她师姐一起来见见世面,从身边的师兄弟开始治起再给别人治病——药修就这样,先练手(bushi)。
阿岁放下手中的东西抬眼道:“是么?”
陈梓楠疯狂点头:“似乎是合欢宗的?长得好看极了。”
“合欢宗的长得都很好看。”阿岁思考片刻,回答。
陈梓楠似乎还想说什么,眼前一亮就指着擂台上大呼:“阿岁,看!”
阿岁顺着她的手看去。
擂台上,一青衣少年持一软剑,力道不重但胜在快而准,没穿劲装只是一年宽松的长衫,像是休闲的大少爷被拎出来展示一下,就已经惊艳了一片人。
对手的剑脱手了,不得不认栽,少年才向诸位行礼,扶着对手向棚子这边来。
顺着光,阿水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高鼻梁,桃花眼,风流倜傥似泉水暗流的眸子,加上眉尾一颗浅痣,媚而不娇,一举一动都像暗送秋波。少年很高,穿着青衣长袍好似成了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但方才看他使剑就知不是,若仔细看来,手指上该是有薄茧的。
少年将比赛的对手交给了陈梓楠的师姐,陈梓楠立刻小跑着去帮忙,阿岁也打算走时,青衣少年叫住了他:“公子留步。”
阿岁回头,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青衣公子的笑意更浓了:“不知公子姓甚名谁,拜在哪位长老门下?”
“区区贱名不足挂齿,”阿岁道,“师父不过山野中人,不愿透露与他人。”
青衣公子挑眉不语。
“若是无事,在下先行一步。”阿岁说完,看着青衣公子笑着点点头算是示意过了,转身离开。
阿岁没有去找师兄,他靠在后院的树上,抬头看逐渐西偏的太阳,心中盘算。
合欢宗……少主么?
与此同时,青衣公子将手中软剑收好,嘴角的笑依旧没有消失。
天生的炉鼎,那可是百年难得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