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卿是在一阵彻骨的酸痛里慢慢回过神的。
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骨头缝里都透着虚软的麻,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很微弱。意识还沉在现代的混乱里,她皱紧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草。
她吃力地撑起上半身,指尖触到粗糙发硬的草席,视线缓缓聚焦。
低矮的土坯墙,破旧木桌,空荡荡的屋子几乎没有像样的摆设。风从窗缝钻入,带着尘土与陈旧草木的气息。
身侧空空如也。
没有手机,没有熟悉的物件,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
灰扑扑的粗布麻衣,款式宽大,分明是男子装束。再看自己的手,纤细单薄,是少年身形,却绝不属于她。
慕卿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一下。
清脆的痛感清晰传来。
不是梦。
她低声开口,嗓子因久卧不动干涩得发紧,声音是她原本的声线,只是虚弱沙哑,几乎不成调。
“这是...”
混乱还未散去,门外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声,伴随着稚嫩急促的呼喊。
“慕兄,你醒了没有!”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冲进来,眼眶通红,像是快要哭出来。
慕卿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反驳。
“谁是你慕兄?”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轻得近乎缥缈,依旧是女子本音,只是长时间未曾说话饮水,显得低沉黯淡,乍一听倒像久病未愈的少年。
季然被这声冷斥吓得一缩,小小的身子顿住,怯生生仰起头,眼眶更红。
“慕兄,你不认得我了吗?你昨天摔晕过去,睡了整整一天。”
慕卿眉心突突直跳,剧烈的头痛骤然袭来,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强行涌入脑海。
那并非梦境,而是原主幼年亲身经历的过往。
家中突遭横祸,一群壮汉破门而入,凶神恶煞,满口讨债威胁。那时原主年纪尚幼,生得眉目清秀,眉眼干净柔和,一眼便被歹人看中。
“慕景元这厮倒是会藏!”
“可不是?我看他是金屋藏娇呢!”
“这龟孙到底把钱藏哪儿了?”
对方见她容貌出众,心生歹念,肮脏的言语与意图毫不掩饰。
母亲疯了一般将她死死护在怀中,用身体挡住所有恶意。那一日的打骂、嘶吼与恐惧,深深烙进骨血,成为无法磨灭的阴影。
劫后余生,母亲一夜白头。
仇家未除,世道险恶,孤身貌美的少女根本无法立足。
为护她周全,母亲毅然决定,让她从此女扮男装,以男子身份活下去。户籍改名慕清,隐去本名慕卿,剪去长发,换上男装,彻底掩藏女儿身。
两人一路颠沛逃亡。
母亲本精通药理,却只能隐姓埋名,悄悄为人诊病,勉强维持生计。她教原主隐忍,教她察言观色,教她如何以男子姿态立身,不被人察觉破绽。
清贫岁月里,母亲用尽一切护她长大。
可常年奔波与担惊受怕,终究拖垮了身体。母亲不久后病逝,只留下她一人,在小村庄里,以慕兄的身份沉默度日。
那些壮汉,那些污秽言语,都不是梦。
是童年噩梦,是刻入骨髓的恐惧,也是她必须女扮男装的理由。
慕卿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茫然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
原来她并非穿成男子,而是成为一名自小伪装男儿、只为活命的十四岁少女。
处境艰难,身份隐秘,还有未知隐患暗藏身后。
开局糟糕到极致。
但她活过二十三年,再乱的局面也未曾真正慌过。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她看向季然,神色平静。
“没事,刚醒,头还有些晕。”
她刻意放缓语气,压低声线,让本就沙哑的声音更显沉稳,尽量贴近少年模样。
季然捂着额头小声嘟囔:“你也不能随便敲我啊,季爷爷还说,你醒了就让我去叫他。”
慕卿没有理会他的委屈,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屋子,细致观察每一处角落。尘土遍布,陈设简陋,窗外是朴素田园风光,这具身体更是虚弱得近乎不堪一击。
她异常冷静,冷静得不像刚穿越而来的人。
记忆在脑中慢慢拼凑完整。原主父母早已离世,孤身一人,勉强糊口。母亲留下的医术与些许物件,或许是她唯一的依靠。当务之急,是稳住身份,不露破绽,先在村里安稳活下来。
季然见她久久不语,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声音放软。
“慕兄,你真的没事吗?”
慕卿垂眸,压下所有心绪,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多了几分笃定。
“我没事,就是有些事记不清了。你告诉我,我昨天是在哪里摔倒的?”
季然歪着头想了想,立刻开口:“就在村后头的小坡上,好像是踩空了滚下来的,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昏过去了。”
慕卿微微颔首,心中暗自盘算。
既来之则安之,如今她是慕清,是村里人口中体弱安静的少年慕兄,女儿身的秘密,绝不能暴露半分。
她撑着身子慢慢下床,脚步有些虚浮,目光落在墙角一个半旧的木箱子上。
那应该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我去看看屋里的东西,你先自己玩一会儿,晚点我给你买糕点。”
季然一听糕点,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忘了所有疑问,乖乖点头。
“好!那慕兄你别再晕倒啦!”
慕卿轻轻“嗯”了一声,缓步走向木箱。
指尖抚过粗糙的木面,她知道,从打开这个箱子开始,她在这个陌生世界的求生之路,才算真正开始。她撑着虚软的腿,慢慢挪到墙角那只半旧木箱前。
木箱没有上锁,只搭着一块破旧布片,一掀便开。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干草药与陈旧木头的气息漫了出来。
底下铺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最上面放着一个布包,还有一本线装小册子,封面被摩挲得发软,字迹模糊。
慕卿蹲下身,指尖微顿,轻轻翻开小册子。
是药典,也是母亲随手记下的偏方与心得,字里行间藏着多年行医的谨慎。几页角落还写着零碎叮嘱,多是关于如何隐藏身形、如何在外自保、如何不被人看出女儿身的话。
她心头微沉。
原来母亲从始至终,都在为她步步筹谋。
她又打开布包,里面只有几枚碎银,不多,却被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小包晒干的草药,一看就是应急用的。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唯一值钱的,就是这点医术,这点碎银,和这条必须小心翼翼藏着女儿身的命。
慕卿把布包重新系好,塞进自己衣内贴身收好,又将药典轻轻合上,抱在怀里。
喉咙那点沙哑还未散去,她轻轻咳了一声,尽量让自己姿态稳一些,少几分女儿气,多几分病弱少年的沉静。
季然在门口探头探脑,见她半天没动静,小声喊:“慕兄,你在翻什么呀?”
慕卿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沙哑,听不出多余情绪。
“没什么,一些旧东西。”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季爷爷背着半筐草药,手里拎着个小布包,推门走了进来。老人面色黝黑,眉眼温和,一身粗布短打沾着尘土,一看便是刚从集市赶回来。
“清小子,醒了?”老人放低声音,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试探了下她的额头,“可算醒了,昏睡一天,可把然然吓坏了。”
慕卿压着沙哑的嗓子,微微颔首,尽量做得像原主那般寡言。“季爷爷。”
“身子还虚就别多说话。”季爷爷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你原帮着村里打理药草、采些山货换口粮,这阵子先安心养着,活儿不急。这点银子你拿着,买点粗粮,好好补补。”
他转头看向季然,拍了拍孩子的头。“走了,别耽误你慕兄歇息,咱们还得把草药送过去。”
季然哦了一声,扒着门框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又小声嘀咕糕点的事,被季爷爷笑着拽走。
两人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重归安静。
慕卿攥着手心里微凉的碎银,站在原地片刻。
原来原主靠着采药、打理草药勉强维生。
往后,这也会是她在这儿,活下去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