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二天一早,老郑来敲门。
说是敲门,其实就是掀开帐篷帘子往里探头:“起了没?有任务。”
左奇函第一个弹起来,头发乱成鸡窝,眼睛还没睁开嘴已经动了:“什么任务?”
“去德尔瓦。”老郑说,“有人看见那边有新的动静,可能是人质转移的痕迹。你们跟两个当地向导一起去,确认一下。”
方楠从睡袋里钻出来,迷迷糊糊地问:“德尔瓦多远?”
“开车三个小时。但路不好走,可能更久。”
陈奕恒已经收拾好了。他昨晚就没怎么睡,天不亮就醒了,把装备检查了三遍。此刻他站在帐篷边,背包背好,枪挎在肩上,等着出发。
老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就这个状态。你们三个,记住,只是去看,别动手。确认了就回来,懂吗?”
“懂。”左奇函说。
方楠还在找他的袜子:“我袜子呢?昨天明明放在这儿……”
陈奕恒弯腰,从床底下把袜子捡起来递给他。
方楠接过来:“谢谢谢谢——这怎么是湿的?”
“昨晚下雨渗进来的。”
“……”方楠看了看袜子,叹了口气,还是穿上了。
左奇函在旁边笑:“战乱地区,有的穿就不错了。”
“你能不能别说风凉话!”
陈奕恒看着他们拌嘴,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动。
6
车是一辆破旧的皮卡,车厢上全是弹孔,但发动机还能响。两个向导都是当地人,一个叫阿里,四十多岁,胡子拉碴,话很少;另一个叫小穆,才十九岁,眼睛很亮,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爱说话。
“你们是第一次来东塔尼亚吗?”小穆回头问。
“是。”左奇函说。
“那你们运气不好。”小穆咧嘴笑,“以前这里很漂亮的。我小时候,爸爸带我去萨卡的市场,卖水果。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颜色。现在没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奕恒看着他。
小穆继续笑:“但会好的。等打完仗,会好的。”
没有人接话。
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扬起一路灰尘。窗外是连绵的废墟——有时候是村庄,有时候是农田,有时候什么都不剩,只有焦黑的土地。
方楠忽然开口:“小穆,你家里人呢?”
小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妈和妹妹去邻国了。爸爸……爸爸不在了。”
“对不起。”
“没事。”小穆又笑起来,“她们安全就好。等打完仗,我去找她们。”
陈奕恒看着窗外。
一栋被炸塌的房子从眼前掠过,废墟上插着一面旗,已经破得看不出颜色。
他想,等打完仗,会好的。
但什么时候打完?
谁知道。
7
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停下来。
阿里回头,压低声音:“前面就是德尔瓦。不能再开了,走路进去。”
他们下车,跟着阿里和小穆,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前走。河床两边是高高的杂草,正好可以隐蔽。
太阳很毒。汗顺着脖子往下流,衣服贴在身上。方楠喘着气,但咬着牙没吭声。
陈奕恒走在最前面,眼睛一直盯着四周。
他看见远处的村庄——或者说,村庄的废墟。几栋还算完整的房子立在那里,但窗户都是黑的,没有人烟。
“有动静。”阿里忽然说,蹲下来。
所有人立刻蹲下。
陈奕恒顺着阿里的视线看过去——废墟边缘,有几个人影在移动。背着枪,穿着杂乱的制服。
“自由阵线的人。”小穆小声说,“他们在巡逻。”
左奇函凑到陈奕恒耳边:“怎么办?”
陈奕恒没回答。他在数:四个人,不,五个。其中一个在抽烟,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
他忽然想起昨晚看见的那点火光。
也是这么一闪一闪的。
“绕过去。”阿里说,“从东边绕,那边有片树林。”
他们猫着腰,沿着河床继续走。杂草刮在腿上,生疼。方楠绊了一下,左奇函一把拽住他。
“小心。”
方楠点点头,脸都白了,但没说话。
他们绕到村庄东边,钻进一片稀疏的树林。从树林边缘可以看见村庄的全貌——
废墟中间,有一栋两层的楼,还立着。楼前停着两辆卡车,车旁站着很多人。
“那些人……”方楠小声说,“是普通人吗?”
陈奕恒眯起眼睛看。那些人穿着便服,有的蹲着,有的坐着,被持枪的人围在中间。
“是人质。”阿里说。
左奇函吸了口气:“找到了。”
陈奕恒从背包里拿出相机,开始拍照。镜头里,那些人质的脸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来都很疲惫,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很小,在哭。
他按下快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他们的人。
阿里猛地回头,脸色变了。
来不及了——六个持枪的人从树林另一边包抄过来,枪口对准他们。为首的一个大胡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运气不错。”他用蹩脚的英语说,“抓了几个老鼠。”
8
陈奕恒的手已经摸到枪柄,但左奇函按住了他。
“别动。”左奇函用极低的声音说。
陈奕恒知道为什么——对方六个人,枪都上了膛。他们只有四个人能打(小穆不算),而且地形不利。现在动手,必死。
大胡子走过来,绕着他们转了一圈,视线停在陈奕恒脸上。
“你是领头的?”
陈奕恒没说话。
大胡子笑了一声,忽然抬手,一拳砸在陈奕恒肚子上。陈奕恒闷哼一声,弯下腰,但没有倒。
“挺硬。”大胡子说,“带走。”
他们被押着往村庄走。方楠走在陈奕恒旁边,浑身发抖,但一直在小声说:“没事,没事,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左奇函回头看了一眼陈奕恒。
陈奕恒已经直起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动——他在看四周,看有多少人,看哪里有掩体,看有没有机会。
左奇函懂这个眼神。
他在计算。
就算要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9
他们被关进那栋两层楼的一楼。里面已经关了七八个人,都是人质。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也在,孩子已经不哭了,蜷在她怀里睡觉。
门被关上,外面上了锁。
方楠靠着墙坐下,终于忍不住了,眼眶红了:“对不起,是我没注意后面……”
“不怪你。”左奇函说,“怪我没听见。”
阿里和小穆被关在另一边,隔着几个人,看不见他们。
陈奕恒靠着墙,闭上眼睛。
肚子还在疼,但能忍。他在想刚才看见的那些人——六个持枪的,外面还有巡逻的,加起来至少十几个。楼上有动静,可能还有。
硬冲不行。
只能等。
等天黑,等他们松懈,等机会。
他睁开眼睛,正好对上那个女人的视线。
女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奕恒看懂了那个口型:谢谢。
他移开视线。
10
天黑下来。
外面偶尔传来几声说话声,还有笑声。自由阵线的人在喝酒。
左奇函挪到陈奕恒旁边,小声说:“方楠睡着了。”
陈奕恒看了一眼——方楠蜷在角落里,真的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也真是。”左奇函说,“这种情况下还能睡着。”
“累的。”陈奕恒说。
左奇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出不去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陈奕恒转头看他。
左奇函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这么看我。”
陈奕恒想了想,说:“有。”
“什么?”
“你烟抽太多了。”
左奇函愣住,然后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笑完了,他说:“行,听你的,以后少抽。”
“嗯。”
“还有吗?”
陈奕恒没说话。
他看着黑暗中左奇函模糊的脸,想起很多事——一起上学,一起训练,一起报名,一起上飞机。从小到大,这个人一直在他旁边。
他想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但他没说。
他只是说:“没了。”
左奇函好像懂了,也没再问。
11
半夜,门被打开。
一道手电光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陈奕恒眯着眼睛,看见大胡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
大胡子用手电照了一圈,最后停在陈奕恒身上。
“你,出来。”
陈奕恒站起来。
左奇函也站起来:“我替他。”
大胡子笑了:“你挺讲义气。但我就要他。”
陈奕恒看了左奇函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走出去。
门在后面关上。
他被押着上了二楼。二楼比一楼宽敞,但也很破,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酒瓶和几个杯子。
大胡子在桌子后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坐。”
陈奕恒没动。
大胡子也不生气,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你们是哪边的?政府军?还是那个什么观察团?”
陈奕恒不说话。
“不说话也行。”大胡子放下杯子,“反正明天就把你们送矿上去。那边缺人干活。”
矿。
陈奕恒心里一动。
他来之前查过资料——东塔尼亚的废弃矿区,现在是自由阵线的大本营。据说那里关着很多人,用来挖矿,挖一种稀有金属。
如果人质被送去矿区……
“怎么?”大胡子看他脸色,“你知道那地方?”
陈奕恒还是不说话。
大胡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挺有意思。”他说,“我打你,你不叫。关着你,你不怕。问你话,你不说。你是什么做的?”
陈奕恒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
大胡子忽然有点不舒服。
“带走。”他挥挥手,“关回去。”
12
陈奕恒被押回一楼。
门一关上,左奇函就扑过来:“没事吧?”
“没事。”
方楠也醒了,眼眶还红着,但已经镇定下来:“他们问你什么?”
“没什么。”
陈奕恒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
他在想大胡子说的“矿”。
如果人质真的被送去矿区,那就麻烦了。那里守卫更严,更远,更难救。
必须想办法跑。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寻找阿里。
阿里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都懂了。
13
凌晨三点,是最黑的时候。
外面的守卫换过岗,新来的还在打哈欠。陈奕恒贴在门边,听外面的动静。
呼吸声。轻轻的鼾声。还有一个在走动,脚步声很慢。
他回头看了一眼。左奇函已经醒了,方楠也被推醒,正努力睁大眼睛。阿里和小穆也靠过来。
陈奕恒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握拳。
三,二,一——
他一脚踹开门。
门外那个走动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扑倒在地,一拳砸晕。旁边打瞌睡的另一个刚睁开眼,左奇函已经冲上去,夺过他的枪,用枪托砸在他后颈上。
“走!”
他们冲出屋子,外面一片混乱——枪声响起,有人从二楼往下开枪。陈奕恒拉着方楠往树林里跑,子弹从耳边擦过,发出尖锐的呼啸。
方楠摔倒了,陈奕恒一把拽起他。
“别停!跑!”
左奇函在后面掩护,一边跑一边还击。阿里和小穆跑在最前面,喊着什么,被枪声盖住了。
一颗子弹打在陈奕恒脚边的石头上,溅起的碎片划破他的小腿。他踉跄了一下,继续跑。
树林就在前面。
十米。五米。三米——
他们冲进树林。
14
不知道跑了多久。
等枪声终于远去,他们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方楠直接跪在地上,干呕起来。左奇函也喘得不行,但还在笑:“他妈的……我们居然跑出来了……”
陈奕恒靠着一棵树,低头看自己的腿。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流血。他用刀割下一截袖子,绑在腿上。
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布条,帮他扎紧。
陈奕恒抬头。
是阿里。
阿里没说话,扎好了,拍拍他的肩,然后站起来,往远处看了看。
“还得走。”他说,“他们会追。”
陈奕恒点头。
他们继续走。
没有路,没有方向,只有头顶的星星和脚下的枯枝。方楠走几步就摔一下,但每次都自己爬起来,不吭声。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一条公路。
公路边停着一辆车。
不对,是两辆车。一辆翻在路边,烧得只剩骨架。另一辆停在不远处,车身上全是弹孔,但好像还能开。
阿里走过去检查,回头喊:“能开!快!”
他们跑过去,挤上车。阿里发动引擎,车子抖了一下,竟然真的启动了。
车开起来,卷起一路灰尘。
方楠瘫在座位上,终于哭了。
“我以为……我以为要死了……”
左奇函伸了。那里守卫更严,更远,更难救。
必须想办法跑。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寻找阿里。
阿里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都懂了。
13
凌晨三点,是最黑的时候。
外面的守卫换过岗,新来的还在打哈欠。陈奕恒贴在门边,听外面的动静。
呼吸声。轻轻的鼾声。还有一个在走动,脚步声很慢。
他回头看了一眼。左奇函已经醒了,方楠也被推醒,正努力睁大眼睛。阿里和小穆也靠过来。
陈奕恒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握拳。
三,二,一——
他一脚踹开门。
门外那个走动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扑倒在地,一拳砸晕。旁边打瞌睡的另一个刚睁开眼,左奇函已经冲上去,夺过他的枪,用枪托砸在他后颈上。
“走!”
他们冲出屋子,外面一片混乱——枪声响起,有人从二楼往下开枪。陈奕恒拉着方楠往树林里跑,子弹从耳边擦过,发出尖锐的呼啸。
方楠摔倒了,陈奕恒一把拽起他。
“别停!跑!”
左奇函在后面掩护,一边跑一边还击。阿里和小穆跑在最前面,喊着什么,被枪声盖住了。
一颗子弹打在陈奕恒脚边的石头上,溅起的碎片划破他的小腿。他踉跄了一下,继续跑。
树林就在前面。
十米。五米。三米——
他们冲进树林。
14
不知道跑了多久。
等枪声终于远去,他们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方楠直接跪在地上,干呕起来。左奇函也喘得不行,但还在笑:“他妈的……我们居然跑出来了……”
陈奕恒靠着一棵树,低头看自己的腿。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流血。他用刀割下一截袖子,绑在腿上。
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布条,帮他扎紧。
陈奕恒抬头。
是阿里。
阿里没说话,扎好了,拍拍他的肩,然后站起来,往远处看了看。
“还得走。”他说,“他们会追。”
陈奕恒点头。
他们继续走。
没有路,没有方向,只有头顶的星星和脚下的枯枝。方楠走几步就摔一下,但每次都自己爬起来,不吭声。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一条公路。
公路边停着一辆车。
不对,是两辆车。一辆翻在路边,烧得只剩骨架。另一辆停在不远处,车身上全是弹孔,但好像还能开。
阿里走过去检查,回头喊:“能开!快!”
他们跑过去,挤上车。阿里发动引擎,车子抖了一下,竟然真的启动了。
车开起来,卷起一路灰尘。
方楠瘫在座位上,终于哭了。
“我以为……我以为要死了……”
左奇函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死成。”他说,“继续活着吧。”
陈奕恒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废墟。
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辆车正朝相反的方向开去。车里坐着一个男人,正在擦枪。他擦得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男人擦完枪,把枪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打火机,拿在手里转了转。
“德尔瓦那边有动静。”开车的人说,“自由阵线的人追了几个跑出来的。”
男人没说话。
“听说跑的是几个外国人。观察团的。”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收起打火机,说:“关我什么事。”
车开远了。
但他不知道,他很快就会见到那几个外国人。
就在不久之后。
就在那座废墟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