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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烬中月

十三

后来的事情,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程烬真的没有再打架了。不是“尽量不打架”,而是“完全不打架”。有一次在学校食堂,一个高二的男生不小心把汤洒在了他身上,那个男生吓得脸都白了——谁都知道程烬是什么人,惹了程烬等于找死。

但程烬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汤弄脏的T恤,然后抬头说了一句:“没事。”

然后他拿着餐盘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来,补了一句:“以后小心点。”

那个男生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学校都震惊了。程烬不打架了?那个程烬?那个一拳把人打到脸肿的程烬?

有人说他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有人说他是不是信佛了,还有人说他是被许清越“改造”了。

最后这个版本流传最广。

因为它是真的。

程烬的改变不止是不打架。他开始上课听讲了——虽然大部分时候听不懂,但他会硬着头皮听,偶尔还会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他的笔记别人看不懂,歪歪扭扭的,像是一群蚂蚁在纸上打架,但他自己看得懂。

他开始做作业了。虽然正确率不高,但他会做。做完之后,他会拍下来发给许清越,配文是“帮我看看”。许清越每次都会认真批改,把错题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上详细的解题步骤,然后拍照发回去。

程烬会把那些批改过的照片存下来,存在那个叫“不要打开”的相册里。那个相册现在已经有很多照片了——许清越给他批改的作业、许清越在图书馆看书的侧影、许清越在走廊上跟人说话的样子、许清越在操场上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白衬衫。

每一张都是他偷偷拍的。

他知道这样很变态。但他控制不住。

许清越对他来说,就像一颗悬在头顶的太阳——太亮了,亮到他闭上眼睛都能看到光。他不敢直视,但又舍不得把眼睛闭上。

他开始认真学习之后,成绩有了明显的提升。从年级倒数变成了中下游——虽然还是不高,但对于一个以前从来不看课本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奇迹。

班主任在家长会上点名表扬了他。

“程烬同学这学期进步很大,态度端正了很多,希望继续保持。”

程烬坐在台下,耳朵红了。

他妈妈坐在他旁边,哭了。

那天晚上回家,程烬的妈妈敲了他的房门,端着一碗汤进来。

“阿烬,”她小心翼翼地说,“你最近……变了很多。”

程烬接过汤,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是不是因为清越?”

程烬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程烬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但他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那个男人——他生父——喝醉了酒之后摔东西的声音,想起了母亲躲在卫生间里压着声音哭的样子,想起了自己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被打,因为不小心把电视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他想起了七岁那年,母亲带着他离开了那个家。两个人拎着一个行李箱,坐了一夜的硬座火车,来到了这座城市。母亲在工厂里找到了一份工作,每天站十二个小时,下班回来的时候手指都是肿的。

他想起了自己从小学到初中,每一次家长会,母亲都会请假来参加。她坐在教室里最后一排,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认真地听老师讲话,然后在散会之后快步走到他面前,笑着说“老师说你很聪明,就是不用功”。

他知道自己不是不用功。他是没办法用功。那些课本上的字他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老师在上面讲课,他坐在下面,觉得那些知识像水一样从耳朵里流进去,又从头皮上蒸发了,什么也留不住。

他开始打架,是因为有人骂他是“没爹的野种”。他打赢了,但脸上多了三道抓痕。回家之后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摔的”。母亲没有追问,但那天晚上他听到她在房间里哭。

从那以后,他就习惯了用拳头说话。拳头是他唯一会的语言。它简单、直接、有效——你打我,我就打你;你骂我,我也打你。打完之后,不管是赢是输,至少没有人敢再来惹你。

但许清越不一样。

许清越不用拳头。他用的是别的东西——一种程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东西像水,像光,像那天在器材室里碘伏碰到伤口时的凉意,像今天在街道上擦掉他眼泪时的触感。

它不疼。但它比任何拳头都更有力量。

因为它让程烬想做一件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他想变好。

不是为了老师,不是为了学校,不是为了母亲——虽然这些人都希望他变好,但他从来没有因为他们的希望而改变过。

他是为了许清越。

因为许清越值得一个更好的人站在他身边。不是那个浑身是伤的、成绩倒数的、只会用拳头说话的程烬,而是一个干净的、体面的、不会让他丢人的程烬。

程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是许清越推荐的那种,说什么“这个牌子不含荧光剂,对皮肤好”。他不知道什么是荧光剂,但许清越说好,他就买了。

他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许清越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做了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发送。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哪一道?拍给我看看。”

程烬把卷子拍下来发过去。三分钟后,许清越发来了一张照片——卷子上用红笔写满了详细的解题步骤,每一步都标注了用到的公式和思路。

最后还写了一句话:

“明天午休来一班,我给你讲一下这类题的通用解法。”

程烬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路。

程烬觉得,那条路好像真的越来越亮了。

十四

高二结束的那个夏天,发生了一件事。

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组织了一次年级大会,表彰优秀学生。许清越毫无悬念地拿了年级第一的奖状,站在台上发言。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些,刘海微微遮住眉毛。他站在话筒前面,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说了大概三分钟的话——关于学习方法,关于时间管理,关于如何保持心态。

台下的人都在听。有人在认真记笔记,有人在发呆,有人在看手机。

程烬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只是在看许清越。

看他说话时嘴唇的形状,看他偶尔抬手拨一下刘海的动作,看他目光扫过全场时在最后一排停留的那零点几秒——程烬知道那零点几秒是留给他的,因为每次目光扫到最后一排,许清越的嘴角都会微微动一下,幅度小到除了程烬没有人能发现。

散会之后,人群涌出礼堂。程烬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

许清越从礼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奖状。他看到程烬,走过来,把奖状卷成一个筒,轻轻敲了一下程烬的头。

“等我?”

“嗯。”程烬揉了揉被敲的地方——其实不疼,但他想揉。

“走吧,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七月的傍晚,天还没有黑透,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被人用毛笔蘸了颜料,在天幕上随意地抹了一笔。

“许清越。”

“嗯?”

“你以后想考哪里?”

许清越看了他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程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应该会考最好的学校吧?北大?清华?”

许清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然后说:“我想去北京。”

“北京啊……”程烬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呢?”许清越问,“你有什么打算?”

程烬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但这句话太像表白了,他说不出口。他想说“我考不上北京的学校”,但这太像示弱了,他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说:“我还没想好。”

许清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那家便利店门口的时候,许清越忽然停下来。

“等我一下。”他走进便利店,两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杨枝甘露。

他把其中一瓶递给程烬。

程烬接过来,看了看瓶子上的标签,又看了看许清越。

“你不是最喜欢喝这个吗?”

“所以分你一瓶。”许清越拧开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口,“好东西要分享。”

程烬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瓶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凉凉的,贴着掌心。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很甜。

但他觉得,好像没有许清越给他的那颗大白兔奶糖甜。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完了各自的杨枝甘露。许清越把空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程烬没有扔——他拿着那个空瓶子,走了一路,一直拿回家。

回家之后,他把空瓶子洗干净,放在书桌上。

和那件叠好的羽绒服并排。

十五

高二暑假,程烬做了一个决定。

他开始认真学习。

不是之前那种“试着听听课”的学习,而是真正的、拼尽全力的、把自己按在书桌前十几个小时不挪窝的学习。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表:早上六点起床,背英语单词;上午做数学和物理;下午做语文和化学;晚上复习当天的内容,做错题本。

这个计划表是他自己写的,写完之后拍下来发给许清越看。许清越看了之后,给他改了几个地方——比如“英语单词不要死记硬背,要用词根词缀法”“数学每天做完题之后要总结题型”“错题本要分类整理,不要什么都往里记”。

程烬按照许清越的建议修改了计划表,然后开始执行。

第一天,他背了三十个单词,做了二十道数学题,写了一篇语文作文,做了十五道物理题。正确率惨不忍睹——数学对了八道,物理对了五道,英语单词第二天早上复习的时候只记住了十一个。

他很沮丧。他把错题本拍下来发给许清越,配文是:“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许清越秒回:“你不是笨,你是基础太差。正常。继续。”

“继续”——就两个字,但程烬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那点沮丧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了。

他继续。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整个暑假,他没有出过几次门。他的房间变成了一个战场——书桌上堆满了课本、练习册、草稿纸、错题本,地上也散落着一些,他妈妈进来送饭的时候差点被绊倒。

“阿烬,你……你没事吧?”他妈妈看着满屋子的狼藉,一脸担忧。

“没事。”程烬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

“你要不要出去走走?清越好像在家,你可以去找他玩——”

“不去。”程烬的笔顿了一下,“他在学习,我不能打扰他。”

他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汤放在桌角,轻轻地带上了门。

程烬不知道的是,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妈妈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哭了。

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

她的儿子,那个从小被老师叫家长、被邻居指指点点、被所有人放弃的儿子,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它的名字里一定有一个字——

“越”。

十六

暑假的最后一天,许清越给程烬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开学,出来走走?”

程烬看着手机屏幕,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已经整整一个半月没有见到许清越了。虽然每天都会发消息,许清越也会帮他批改作业、讲解错题,但他没有见过他的人。

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们约在了学校旁边的那条河边。河边有一条很长的步道,两边种满了柳树,夏天的傍晚,很多人在这里散步、跑步、遛狗。

程烬到的时候,许清越已经在那里了。

他靠在河边的栏杆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了一种很温暖的金棕色。

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在低头看手机。

程烬站在远处,看了他很久。

一个半月不见,许清越好像又瘦了一点。手腕上的骨头更明显了,锁骨也更突出了。但他的气色很好,脸上有一层薄薄的健康的红晕,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一些——大概是喝了奶茶的缘故。

程烬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来了?”许清越抬起头,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嗯。”

“一个半月没见,你好像长高了一点。”

“……没有吧。”

“有。”许清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高了半厘米。”

程烬忍不住笑了:“半厘米你也看得出来?”

“我观察力好。”许清越把奶茶递给程烬,“喝不喝?我买了两杯,这杯是给你买的。”

程烬接过来,发现奶茶杯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个字:

“烬。”

是许清越的字。清秀的、规整的、撇捺之间带着一点不太规整弧度的字。

程烬看着那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许清越第一次写他的名字。

不是“程烬”——是“烬”。

只有一个字。

亲密得像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你怎么……”程烬的嗓子有点紧,“你怎么只写了一个字?”

许清越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上的夕阳倒影,声音很随意:“因为你的姓太长了,写起来费劲。”

程烬知道这是假话。

“程”字只有十二画,比“烬”字还少四画。他写“烬”比写“程”更费劲。

但他没有拆穿。

他只是把那张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和那颗大白兔奶糖的包装纸放在一起。

两个人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地走。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紫色,又变成了深蓝色。路灯亮了起来,一盏一盏的,像被人沿着河岸撒了一把星星。

“暑假学得怎么样?”许清越问。

“还行。”程烬想了想,又说,“数学的函数部分差不多搞懂了,但三角函数还是不太行。物理的力学也还行,但电学——”

“我问的不是这个。”许清越打断了他。

程烬愣了一下:“那你问什么?”

许清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映着两盏小小的路灯,像两颗遥远的星。

“我问你,这个暑假,你开心吗?”

程烬怔住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开不开心。他们只关心他有没有打架、有没有惹事、有没有考好、有没有给家里丢人。但没有人问过——“你开心吗?”

程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涨涨的,像是一颗被水泡发的种子,在狭窄的管道里拼命地想要发芽。

“我……”他的声音哑了,“我挺开心的。”

许清越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程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许清越走了几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啊,愣着干什么?”

“许清越。”程烬叫住了他。

“嗯?”

“我……”程烬深吸了一口气,“我开学之后会继续努力的。我想……我想考北京的学校。”

许清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路灯映出来的,而是从眼底深处透出来的,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凝结的霜花,在阳光照到的瞬间,碎碎地闪了一下。

“北京的学校分数线都很高。”他说。

“我知道。”

“你现在的成绩,离一本线还有很大差距。”

“我知道。”

“那你——”

“我会努力的。”程烬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我知道我现在不行,但我会努力的。我会考上北京的学校。不管多难,我都会考上。”

他看着许清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你在那里。”

河边的风吹过来,柳枝轻轻地晃动。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波纹慢慢地荡漾开去。

许清越站在风里,看着程烬。

程烬站在三米之外,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戾气,不是自卑,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坦荡的、坚定的、无所畏惧的认真。

这是程烬第一次,在许清越面前,没有低下头。

许清越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也不是那种无奈的、宠溺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骄傲和一点点心疼的笑。

“好。”他说,“我等你。”

三个字。

很轻,像风一样轻。

但程烬听到了。

他不仅听到了,还把它们刻在了骨头里。

那天晚上,程烬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不要打开”的相册,翻到了最开始的那张照片——许清越的头像,那片湖,那座山,那片很蓝的天空。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他躺在床上,隔着墙壁,感觉到许清越也没有睡。他打开了和许清越的聊天窗口,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什么都没有发。

一年后的今天,他终于知道了那些没有发出去的字是什么。

不是“睡了吗”。

不是“伤口处理了”。

不是“谢谢”。

是——

“我喜欢你。”

程烬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手臂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说出口。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站在许清越面前,不低头,不偏头,不逃跑,看着他的眼睛,把这三个字说出来。

因为许清越说了——“我等你”。

那他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