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夜晚比野外更安静。铁门紧闭，栅栏外偶尔传来行尸沉闷的低嚎，墙内只剩下时不时传来的脚步声和讨论声，以及风吹过铁窗的呜咽。

我靠在牢房外的墙壁上擦着匕首，指尖刚触到衣袖下那道发烫的咬痕，就听见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靠近。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卡尔。

这段日子在监狱里，他总爱往我身边凑。不像对瑞克那样带着敬畏又疏离，不像对洛莉那样藏着别扭的叛逆，也不像对玛姬、格伦那样只是礼貌的亲近。他看我的眼神，是同类的孤独，是少年人找不到出口的迷茫。

“他们又在开会。”卡尔蹲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小大人似的皱着眉，“讨论外面的物资，讨论围墙够不够结实，讨论……以后怎么办。”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

监狱里的大人都在拼命撑着场面，瑞克背负着所有人的性命，洛莉怀着孩子情绪紧绷，赫歇尔断了一条腿还在强撑镇定，达里尔则永远冲在最危险的前面。似乎没有人有空留意一个十二岁男孩的心事。

卡尔把膝盖抱在怀里，目光落在远处瑞克和洛莉交谈的身影上，眼神复杂得不像个孩子。

“爸爸他……越来越不像以前了。”他轻声说，喉咙有点发紧，“他以前不会那样做决定，不会那么冷。我知道他是为了大家，可我害怕。”

我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听着。这是末世一个男孩最真实的挣扎——他崇拜父亲，又恐惧父亲变得陌生。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没用。”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这个少年，总是学着大人的样子扛枪、守营地、努力变得坚强，谁也不会想到，他心里藏着这样的话。

他低下头，金色的刘海盖住眼睛，手指抠着地上的碎石，和我当初在火堆旁一模一样。

“我怕我会拖累他们，怕我不够强，怕哪天我保护不了我妈，保护不了我爸，保护不了这个还没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

风穿过监狱空旷的院子，带来一丝寒意。

我轻轻挪了挪位置，挡住吹向他的冷风，就像达里尔无数次不动声色挡在我身前那样。

我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只是慢慢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不用立刻变成大人，卡尔。”我声音很轻，只够我们两人听见，“你才十二岁。害怕、犹豫、做不到，都不是错。”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亮着一点水光。

在这个末世中，他一直在要求自己坚强、要求自己成长、要求自己适应这个残酷的世界，他似乎忘了，他可以害怕。

“我杀过行尸。”我顿了顿，坦诚地开口，“我也怕过，怕到浑身发抖，怕到连呼吸都不敢。可这不代表我弱，也不代表你弱。”

“你会努力帮助大家，会在家人疲惫的时候默默帮忙，这些比开枪杀人更重要。”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你不是累赘，卡尔。你是他们撑下去的理由。”

他怔怔地望着我，好久好久，才轻轻“嗯”了一声，“谢谢你，西艾娜。”把头转回去，肩膀却不再紧绷。

我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其实我该谢谢他，谢谢他愿意把最脆弱的心事摊开给我看，让我知道，在这个荒芜的世界里，我不止有达里尔的守护，还有一个少年毫无保留的信任。

不远处，达里尔背着弩箭巡逻，身上沾着尘土和淡淡的血腥味，目光淡淡落在我们这边，眼底没有一贯的锐利，只有一片平静的暖意。他看见我望过去，微微颔首，又移开视线，继续守着属于他的、沉默的安全区。

我们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听着围墙外行尸的嘶吼，听着牢房里大人低沉的交谈，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

监狱的黑暗冰冷，却在这一刻，有了一点点暖意。

卡尔也看见了达里尔，小声对我说：“达里尔叔叔很在意你。”

我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

“他从来不让别人靠近你太久，有人问起你的过去，他都会把人支开。”卡尔的眼睛里带着少年人的狡黠，却又很认真，“他在保护你。就像……我想保护我家人一样。”

我望向达里尔。

他正侧着头擦箭尖，火光在他侧脸投下硬朗的线条，明明是整个监狱里最沉默、最凶的人，却给了我唯一的安稳。

“我知道。”我轻声说。

卡尔笑了笑，重新靠回墙上，不再说话。

少年的心事终于找到了出口，紧绷的情绪慢慢松缓下来。

围墙外的行尸还在徘徊，监狱的未来依旧一片未知，洛莉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瑞克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紧，赫歇尔的断腿还在愈合，所有人都在悬崖边上行走。

可此刻，我身边有一个愿意对我敞开心扉的少年，不远处有一个默默为我撑起安全区的人。

我轻轻按住衣袖下的伤疤，那烫人的疼痛，第一次被暖意盖了过去。

在这座冰冷、绝望、随时可能被尸潮吞没的监狱里，我终于不再是一个背着秘密的孤魂。

第16章 少年的心事

第16章少年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