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疑云翻涌,我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便见守在殿外的那名随从缓步走入,躬身立在榻前,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漠却清晰地开口,道出了这一切的缘由:“夫人不必讶异,您腹中血脉,并非尊主刻意为之。您此前误闯过他的灵墟秘地,触碰到了他封存的一缕本源神识——那缕神识化作透明灵蛇,径直没入了您的心口,早已与您血脉相融,悄然孕育出了龙裔。此乃宿命机缘,非人力可阻。”
我倏然全都通透了:我早从他事事周全的安排、沉静隐忍的眉眼间猜出大半——他定是与龙族立下了血誓,将自身一生献祭族群,此生奔赴四海征战,永远羁身龙域,再也不能踏月归来。
我看破了,却从未点破。不过是想和他留住这最后一段安稳,不问归途,不谈别离,只以寻常夫妻的模样,安度眼前朝夕。
原来他亦是如此。他分明早知灵墟本源入我怀,早知我身怀子嗣,却同样缄口不言。
我藏着他永无归期的血誓,他藏着我猝不及防的身孕,我们各怀秘密,心照不宣。
我们都怀着最纯粹的善意,拼命赠予彼此最后的温柔,只想把离别与沉重都藏起来,静静相守度日。
可这份小心翼翼的体谅,这份刻意周全的沉默,初衷皆是护彼此周全,偏偏,也成了我们赠予对方,最深也最无声的残酷。
我久久垂眸,手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心口酸涩与怅然层层翻涌。
身侧女侍垂首静立,恭顺不语,静静候着我开口。
片刻后,我缓缓出声,语调平和无波:“这些内情,是禺沧临走前特意嘱咐你,待我察觉怀有身孕之后,再告知我的,是吗?”我心中早已默认答案。此事太过私密隐秘,除却他亲自托付,旁人本不该知晓分毫。
女侍肩头极轻地一敛,垂着的眼睫急促颤了两下,才应声答:“……是,回夫人,尊主心思缜密,临行前皆已交代妥当,嘱我待您有感,便据实相告。”不过略带迟疑,全然少了方才答话的利落坦然。
她始终垂着头,不抬眼与我对视,指尖微蜷,似静静压着几分慌乱。
我心绪沉陷在往复的怅然与酸涩里,全然无暇顾及身侧细微异动,只当她是谨小慎微、恪守本分。
良久,我轻轻吸了口气,事已至此,前因后果皆已明了,再多怅然与不舍,也于事无补。
我淡淡抬眼,语声温和平静:“你先退下吧。往后不必时时守在近处,若无传唤,不必前来打扰。
女侍闻言微微躬身,垂首的姿态愈发恭谨,却依旧不敢与我目光相接。她身形微顿,行礼过后,脚步轻而仓促地躬身退了出去,背影透着一丝说不出的紧绷。
偌大殿宇只剩我一人,心头百感交集,最后都化作一片沉静的温柔。
他以一生自由为祭,换我与孩子一世安稳、名分无忧。
我们彼此隐瞒,却也彼此成全,虽藏着无声的残酷,却也藏着最深的情深。
那我便收好所有思念与遗憾,护好自己,护好禺念,护好腹中胎儿,便是我能回应他,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