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指尖漏过的沙,地宫的日升月落也被隔在厚重的石门之外,只剩长明烛火里,烛泪一层层堆起,数着我们偷来的、倒数的温存。
我们只是默契地守着眼前的烟火寻常,把所有翻涌在心底的悲恸、不舍与无力,全都妥帖藏在平静的眉眼之下,只留给彼此与孩子最安稳的模样。
禺念的梦魇早已消散,再也不会在深夜里攥着我们的衣袖惊哭。他会赖在禺沧宽厚的怀里,听男人用低沉温和的嗓音,讲那些云端深海的故事,小小的身子蜷在父亲怀中,偶尔会仰起脸,用清澈的眼眸望着我们,软声问着天真的问题。他会牵着我的手,在地宫长长的回廊里慢慢走,紧紧裹着我的手指,像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安稳,脚步轻快,眉眼间全是不谙世事的柔软欢喜。
禺沧也褪去了所有周身的冷硬与疏离,卸下了龙族少主的沉重心事与戒备,只剩下属于丈夫与父亲的温和妥帖。他会耐心陪着禺念看石缝间生出的细碎青苔,看萤石散出的淡淡微光;会在我整理寝殿时,默默接过我手中的物件,动作轻柔,不言不语,却把所有细碎的照顾都藏在细节里。只在深夜里,静静坐在床边,望着我与孩子熟睡的容颜,目光里盛满了化不开的珍视,又沉载着无人可说的、近乎绝望的不舍。
我们就这般,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过着最平淡也最圆满的日子。晨起相伴,日暮相守,陪着孩子嬉笑玩闹,安稳温柔。只是这份平静之下,始终悬着一根无形的弦,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样偷来的时光,过一日,便少一日。每一次相拥,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听着孩子清脆的笑声,都带着无声的倒计时,克制的悲伤,像地宫深处漫上来的微凉水汽,悄无声息,却从未散去。
这天清晨,我在一片格外安静的晨光里醒转,身侧的床铺早已微凉,没有禺念软热的小身子依偎,也没有禺沧熟悉的、清浅的气息。
心口骤然一空,猝不及防的恐慌,瞬间攥住了我,连呼吸都跟着发紧:他走了?带着孩子,就这样不告而别?
可这个念头只冒出头一瞬,就被我按了下去。禺沧绝不会是这般薄情寡义之人,他就算要奔赴无法逃避的宿命,也绝不会无声无息地离开,独留我一人在这空旷冰冷的地宫之中,连一句交代、一丝念想都不肯留下。
我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慌乱,快速披好外衫,赤着脚踩过冰凉的石地,一间一间,寻遍了我们所有朝夕相伴的地方。
寝殿空荡,偏厅安静,禺念的小房间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最爱的小物件都安稳放在原处;膳房、藏书室、平日里闲坐的廊下,全都空无一人。
我的脚步,最终不受控制地,停在了那扇刻满古老繁复龙纹的石门前。
这里是灵墟,是禺沧再不让我踏入的地方。他只淡淡说过,此处供奉龙族先祖,灵气驳杂,于我不宜。
而此刻,厚重的石门虚掩着,一道缝隙里,正缓缓透出淡淡的冷雾,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龙族血脉的清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