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溟分途，微光引渡（三）

方才那场迷雾，不是偶然。

那两道岔路，也不是巧合。

右边，是贪念、是杀意、是死局。左边，是祂替我留下、替我隔开、替我护住的一条路。一条干净、安稳、没有陷阱、没有杀机的路。

是祂，悄悄替我选好的。

祂来看我一眼，不过是告诉我——你别怕，我不会伤你。

一念至此，心底那点惶惶、那点不安、那点茫然，忽然，都散了。

我不再犹豫。

也不再后退。

既然祂替我挡尽风波，替我隔开险恶，替我守住生死，那我又为何不信祂？

于是，我抬起脚，一步，轻轻落在左边那条，祂为我留下的路上。

甬道越走越宽，湿气渐轻，阴寒不再，却似有丝丝融融暖意。

走出最后一截长隧，眼前豁然一敞，整座地宫的最深处，竟横亘着一座宏大却残破的殿宇。

殿顶穹高，烛光早已熄灭，只剩天光从缝隙中透落，碎成清冷单薄的光斑。地面铺着碎石，蛛网密布，尘埃厚得能没足踝。放眼望去，唯中间那具横放的古棺，在静默中撑起了整座殿堂的呼吸。

我循着来路，慢慢走向殿心。心里并无太多畏惧，只凭着一份信任。

越走近，那股独属于妖的气息越浓。浓得不散，沉得久远，像是在此盘踞了千百年。

古棺横卧，棺身古朴，不见纹饰，只浮着一层常年水汽浸成的暗光。

而棺上，赫然卧着祂。

那一日，祂尚是半蛟的形态。此刻，祂却已褪去几分蛟形，身躯更为庞大，鳞甲成片铺开，色如墨玉，紫芒隐隐渗在骨缝里，像一种沉睡着的光耀。

祂看向我。

那一眼极轻，却极深，穿过岁月，也穿过宿命。

我站在原地，脚不敢动，口不能开。

这是祂沉眠之地，是祂的归处，那么，我又该何去何从？

我僵在原地，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祂替我替我分了路，替我扫了祸。祂把我引到这里，不是加害。

祂，是想留下我。

在这里，没有战乱，没有纷争，没有人心险恶，没有来来去去的牵绊。只有他，只有我，只有漫长、安静、悠长的岁月。

我感受得到，心中也了然。

纵然祂护过我，纵然祂放过我，纵然祂待我，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恶意。

可我，终究是人。

恩情是恩情。归宿是归宿。

一念至此，心底慢慢浮起一层为难。

我的脚下不觉向后一步。

祂目光一滞，不冷，不凶，不逼，不缠。

我退出大殿，穿过一间一间石室，走过一重一重殿门。墙高，廊长，路曲，光影稀薄。

我一路走，一路张望，一路寻找。我想找一条，能够重新回到人间、回到天光、回到俗世里的路。

可越走，心越凉。

这里殿连着殿，房叠着房，道路交错，四面合围。看上去四通八达，实则处处封死。

我绕了很久，转了很多圈，到头来，依旧兜兜转转，走不出这片沉沉的地宫。

我停在一处空旷的偏殿中央，脚下发冷，心头发涩。

一边，是他默默相待、静静挽留、不加言语的一片心意。一边，是我根深蒂固、人妖殊途、不敢沉沦的一重隔阂。

我站在黑暗里，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