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七天,鞠婧祎搬回了自己的公寓。
不是赌气,不是吵架,甚至没有任何人提出“分居”这个说法。
事情的发展顺理成章得像一场早已排演好的默剧——婚礼结束后,两人各自回了各自的家,各自上了各自的班,各自过了各自的日子。
张凌赫住在律师事务所顶层的套间里,那间套间有卧室、有浴室、有一个小厨房,虽然那个厨房的唯一用处是煮咖啡。
他把那里称为“方便工作的地方”,但事实上,从他买下那层楼的那天起,那就是他的家了。
鞠婧祎住在离鞠氏大厦不远的一栋高档公寓里,三室一厅,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灰白色调,没有多余的花哨。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面膜,橱柜里只有杯子和泡面。
两人结婚七天了。
同框的次数:一次。
就是婚礼那天。
消息往来:三条。
张凌赫“明天几点到三亚?”
鞠婧祎“我自己去。”
张凌赫“好。”
然后就没了。
没有人觉得不对。
鞠婧祎觉得这样很好。不用应付,不用假装,不用在一个陌生的空间里和另一个人的生活习惯磨合。
她可以在凌晨两点开着免提开会,可以在沙发上躺着吃零食看文件,可以穿着睡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而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自由。
这就是她想要的。
张凌赫也觉得这样很好。
他的书房里所有的文件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他的咖啡杯永远放在右手边,他的浴室里没有陌生的瓶瓶罐罐。
他可以在凌晨四点突然想到一个案子的突破口,然后立刻起身工作,不必担心吵醒任何人。
安静。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两个人默契得像合作了十年的搭档——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唯一对这件事有意见的人,是周也。
周也“你俩结婚七天就见了一次面?鞠婧祎,你确定你结婚了,不是签了个什么战略合作协议?”
鞠婧祎靠在办公室的皮椅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双手翻着文件。
鞠婧祎“差不多吧,就是签了个协议。”
周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周也“你们俩是不是有病?”
鞠婧祎笑了一下,没接话。
周也“算了算了,你明天休息对吧?陪我去超市,我最近在研究做饭。”
鞠婧祎“你?你会做饭?”
周也“不会才要研究啊,我报了烹饪课,学了三个菜了。番茄炒蛋、可乐鸡翅、还有一个——呃——反正能吃。”
鞠婧祎“……能吃?”
周也“能吃。就是卖相不太好。”
鞠婧祎想了想。
鞠婧祎“行吧,明天下午,我去接你。”
第二天下午两点,鞠婧祎开着她的红色法拉利,停在了周也工作室楼下。
周也穿着一件oversized的牛仔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瑜伽裤,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丸子头,脸上架着一副大大的墨镜。她拉开车门坐进来,第一件事不是系安全带,而是打量了一眼鞠婧祎。
周也“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鞠婧祎“没有,忙而已。”
周也“忙到没时间吃饭?”
鞠婧祎“忙到没时间想吃饭这件事。”
周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车子驶向市中心的一家大型超市——那种什么都卖、从进口牛排到拖把扫帚都能找到的地方。周也选这里的原因很简单:这里的果蔬区特别大,而且人少,不会遇到熟人。
鞠婧祎把车停好,两人推了一辆购物车走进超市。
超市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三十多度的高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鞠婧祎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高腰的卡其色阔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这是周也认识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她穿得这么随意。
周也“你今天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周也说。
鞠婧祎“我以前不像正常人吗?”
周也“你以前像个AI。就是那种——不会累、不会饿、不会笑也不会哭的AI。”
鞠婧祎白了她一眼,但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两人在超市入口处分开。
周也推了一辆小车,直奔果蔬区。她最近对烹饪的热情高涨得像一团刚浇了油的火焰——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美食博主的视频,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是研究第二天的菜谱。她的手机相册里,设计稿的照片和菜谱的截图各占一半。
她在果蔬区认真挑选着——拿起一个番茄,看看颜色,闻闻味道,再轻轻捏一下,然后放回去,拿起另一个。她挑选青椒的时候甚至拿出手机查了一下“青椒怎么选才新鲜”。
旁边一个大妈看了她半天,忍不住开口:“姑娘,你这是在选对象呢?”
周也“阿姨,我第一次做菜,怕选到不新鲜的。”
大妈笑着摇了摇头,走过来帮她挑了几个,还顺带教了她怎么分辨番茄是自然成熟的还是催熟的。
与此同时,鞠婧祎在超市的另一端。
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不紧不慢地穿行。她的购物逻辑很简单——看到想吃的就拿,看到想喝的也拿,不纠结,不比价,不看生产日期。
她拿了两盒进口巧克力饼干,三包薯片,一袋坚果,一盒马卡龙。
然后在酒水区拿了一瓶长相思白葡萄酒和一瓶梅洛红葡萄酒,又顺手拿了一组六罐装的气泡水。
购物车里花花绿绿的,全是零食和饮料。
周也从果蔬区绕过来找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鞠婧祎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一包抹茶味的威化饼干,正在认真阅读配料表。
周也推着车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鞠婧祎的购物车。
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堆在一起,像一个小型的零食展览会。
周也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购物车——番茄、青椒、土豆、洋葱、鸡翅、姜蒜、一袋大米、一瓶生抽、一壶油。
她抬起头,看着鞠婧祎。
周也“你不做饭啊?买这些东西管饱吗?”
鞠婧祎把那包威化饼干放进购物车,拍了拍手。
鞠婧祎“我又不做饭,我去买菜干嘛?”
周也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起鞠婧祎在大学的宿舍——那间宿舍里有一个小厨房,但四年里从来没有被使用过。鞠婧祎的橱柜里永远只有泡面、饼干和矿泉水。她的冰箱里永远只有面膜和饮料。
周也“你不是会做饭吗?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会。”
鞠婧祎“会,但会不等于有时间做。”
她推着购物车拐进另一条货架通道,目光扫过上面的商品,但没有停下来。
鞠婧祎“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之后才到家,你觉得我有时间洗菜切菜炒菜然后还要洗碗?”
周也无话可说。
两人并肩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超市的广播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流行歌,旋律轻快得有点不合时宜。
周也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也“你不是结婚了吗?怎么回事啊?最近都没有看到你跟张凌赫同框。”
鞠婧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鞠婧祎“大家都很忙,谁记得谁?”
她在冷冻食品区停下来,拿了一盒速冻水饺放进购物车。
鞠婧祎“各自把工作忙完就各自回家,眼不见心不烦。”
周也停下脚步,看着鞠婧祎的背影。
白色的T恤,卡其色的阔腿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和耳垂上一颗小小的钻石耳钉。
她推着购物车往前走的样子,和她在董事会上推方案的样子一模一样——从容,笃定,不给任何人留下质疑的余地。
周也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
她快走两步追上去,给鞠婧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周也“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
鞠婧祎“什么?”
周也“你跟张凌赫在这一点还挺般配的。”
鞠婧祎“哪一点?”
周也“把结婚过成异地恋这一点,不见面、不联系、不打扰、各自忙各自的、互不干涉内政——你俩在这方面的默契,简直天造地设。”
鞠婧祎看着周也,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鞠婧祎“谢谢夸奖,”
周也推着车跟在她后面,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周也“不是夸奖,是观察。你俩这种相处模式,放在别人身上叫‘感情破裂’,放在你俩身上叫‘势均力敌’。”
鞠婧祎没有接话。
她在收银台前停下来,开始把购物车里的东西往传送带上放。巧克力饼干、薯片、坚果、马卡龙、两瓶酒、气泡水、速冻水饺——
周也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一件一件被扫码、装袋,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她的闺蜜,二十五岁,结了婚,却还是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买零食,一个人回家。
周也“鞠婧祎。”
鞠婧祎“嗯?”
周也看着她,想说很多话——你还好吗?你开心吗?你真的觉得这样没问题吗?
但最终,她只说了一句:
周也“下次我做饭,你来我家吃。”
鞠婧祢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次的笑不是董事会上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柔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真心的笑。
鞠婧祎“好。”
周也也笑了。
两个人付完钱,一人拎着两个购物袋走出超市。
阳光从玻璃门外面涌进来,打在她们身上,在身后的地板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周也走在左边,鞠婧祎走在右边。
一个手里拎着番茄和鸡翅,一个手里拎着薯片和酒。
一个在研究晚上做什么菜,一个在想回家之后还有几封邮件要回。
但她们走在一起的样子,比任何一对情侣都更像“在一起”。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张凌赫坐在律师事务所顶层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案卷。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线。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匀速移动,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看。
又震了一下。
还是没有看。
第三下震动之后,他终于伸手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三条消息——都来自宋威龙。
宋威龙“哥!!!你在干嘛???”
宋威龙“我妈说你又好多天没回老宅了!!!”
宋威龙“你是不是又住在律所???你不是结婚了吗???你老婆呢???”
张凌赫看了那三条消息三秒钟。
张凌赫“忙着。”
发送。
他把手机翻回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看案卷。
但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页面上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案情复杂。
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他和鞠婧祎结婚的第十一天。
他们已经十一天没见面了。
他算了算,觉得这个数字好像有点大,又好像一点都不大。
他说不上来是哪种感觉。
只是觉得——
办公室好像比平时安静了一点。
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
和往常一样。
他把咖啡杯放下,继续看案卷。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从落地窗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
他的手机没有再震动过。
她也没有发过消息。
张凌赫翻过最后一页案卷,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利落,力透纸背。
他放下笔,靠进椅背,看着窗外的城市。
夕阳把整个天际线染成了金红色,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日光,像无数面燃烧的镜子。
他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她站在通道那头的样子——白色婚纱,珍珠的光泽,海风中飘动的发丝。
还有她宣誓时说的那句话。
鞠婧祎“我宣誓,我会永远尊重爱护张凌赫先生。”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每次想起那句话,他都会觉得——
那个“永远”,好像不太够。
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够。
张凌赫收回目光,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
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没有发任何消息。
不是不想发。
是他知道,她现在一定在忙。
而他不想打扰她。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他张凌赫会担心“打扰”一个人了?
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翻开下一份案卷。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
办公室里的灯还没有开,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坐在昏暗的光线里,面前摊着案卷,手里拿着笔。
一个人。
和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今晚的安静,好像比平时重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