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婧祎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左边是一份她让公司法务起草的婚前协议草案,密密麻麻十四页。右边是律师逐条审核后给出的修改意见,红色批注几乎占了半页。中间是她自己手写的最终版本,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她拿起中间的协议,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第七条:双方财产各自独立,婚前财产不纳入共同财产范畴。第十二条:婚后各自名下的不动产、股权、投资收益均归各自所有。第十五条:双方不承担对方的任何债务。第十八条:本协议有效期为三年,自婚姻登记之日起计算。期满后协议自动终止,双方婚姻关系同时解除。
三年。
她在那个数字上看了很久。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够她稳住董事会的那些叔伯,够她在集团里站稳脚跟,也够她找到一个体面的方式结束这段荒唐的联姻。
她把协议收进文件袋,拿起手机,翻到那个被她存为“张律师(别接)”的联系人。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咬了一下嘴唇,发出一条简洁到几乎冷淡的消息:
鞠婧祎“明天下午三点,我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婚前协议,面谈。”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明明是她主动约的他,明明是她要谈协议,明明主动权在她手里。
但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将了一军。
张凌赫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刚刚走出法庭。
阳光从法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下来,在他深灰色的西装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他一只手拿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拿着刚赢下第十一场胜诉的案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着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但他已经把这一串数字背得滚瓜烂熟。
他轻轻挑了一下眉。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旁边跟着的助理完全没有察觉。
但在张凌赫的脸上,这个动作已经等同于普通人收到中奖短信时的表情。
婚前协议。
面谈。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口袋。
然后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步伐不急不缓地走向停车场。
助理“张律师,下午还有一份文件要审——”
张凌赫“推到明天。”
助理“可是对方催得很急——”
张凌赫“让他等。”
张凌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助理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卡宴驶出停车场,一脸茫然。
他跟着张凌赫三年了,第一次见他因为私事推掉工作。
鞠婧祎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离鞠氏大厦不远。
店面不大,装修是那种不刻意的精致——原木色的桌椅,暖黄色的灯光,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她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会叫她“鞠副总”,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喝一杯拿铁,看半个小时的设计杂志。
但今天,她不是来看杂志的。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选了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拿铁,旁边的椅子上放着那个装协议的牛皮纸袋。
她看着窗外的巷口,等着那辆黑色卡宴出现。
三点整。
巷口拐进来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开车?
鞠婧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看着他一步一步朝咖啡店走来。
步伐不快不慢,像在法庭上走向辩护席——从容,笃定,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他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
咖啡店的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
张凌赫扫了一眼店内,目光很快锁定了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鞠婧祎坐在那里,面前是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拿铁,手边是一个牛皮纸袋。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裙,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比前几次见面都要随意——但也正是这种随意,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冷硬的“鞠副总”,而更像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孩。
张凌赫朝她走过去。
张凌赫“鞠小姐,来得真早。”
鞠婧祎没有接他的话,直接拿起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那份协议,推到他面前。
鞠婧祎“既然都到了这一步了,我当然要让我的利益最大化。”
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而直接。
鞠婧祎“这是婚前协议。你有什么要求,我帮你记着,回去修改。”
张凌赫低头看着那份被推到面前的协议。
十四页,装订整齐,每一页的边缘都贴着彩色标签贴纸,标注着不同条款的位置。他翻了一下——字体是标准的宋体,行间距适中,条款表述清晰严谨,没有模棱两可的用词。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是真的把婚前协议当合同在谈。
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认真的、理性的、利益最大化的——谈判。
张凌赫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第十八条上。
张凌赫“本协议有效期为三年……”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万宝龙,笔身是深黑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他拧开笔帽,把协议最底下的日期轻轻划掉。
鞠婧祎的目光落在那条横线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张凌赫抬起头,看着她。
张凌赫“我这个人,喜欢一个东西,就是永久的事情。”
他把钢笔放在桌上,靠进椅背,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张凌赫“希望鞠小姐可以理解。”
他停顿了一下。
张凌赫“所以我们的婚姻期限设为无限,我才能舒服一些。”
鞠婧祎看着他。
看着他那条被划掉的日期,看着他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他眼底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从容。
她深吸一口气。
鞠婧祎“不行。”
她伸手把协议从桌上抽回来,动作干脆利落,纸张在空中发出一声轻响。
鞠婧祎“真是抱歉,我理解不了你这种奇葩的想法。”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被划掉的日期,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鞠婧祎“真的很让人倒胃口。”
她把协议翻回最后一页,拿起自己的笔,在“三年”下面重重地划了一条线。
鞠婧祎“期限就是三年,三年之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她合上协议,站起来,拿起手包。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又快又稳,像一列启动之后就不打算停下的列车。
但她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一只手抬了起来。
不是阻拦,不是拉扯。
只是轻轻挡在她身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外,像在做一个温柔的拒绝。
鞠婧祎停住脚步,低头看着那只手。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向手的主人。
张凌赫坐在椅子上,微微仰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五官轮廓更加分明——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锋利如刀。但鼻梁上那颗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是整张脸上唯一柔软的地方。
张凌赫“不是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声音里带着笑意,但那双眼睛是认真的。
鞠婧祎看着他那双眼睛,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手,把他的手推开。
动作不重,但很坚决。
鞠婧祎“无理取闹和痴人说梦,就不要出现在我制定的协议上了。”
她转身,推门,风铃又响了一声。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巷子里的阳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凌赫坐在原位,看着那个影子从咖啡店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被她推开的那只手。
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微张开,像是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他把手收回去,拿起桌上的钢笔,拧上笔帽。
然后他靠进椅背,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
她坐过的位置,椅背上还挂着一根长发——黑色的,细细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张凌赫看着那根头发,笑了。
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笑,不是那种猎手锁定猎物的笑,而是一种——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
像是他以为自己在下棋,结果对方把棋盘掀了。
张凌赫“三年?”
然后他摇了摇头。
张凌赫“不够。”
他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包,在桌上放了两张百元钞票——够付两杯咖啡的钱,还有余。
他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风铃最后响了一声。
巷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张凌赫站在咖啡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把协议拿走了,他连一份复印件都没有。
她甚至没有让他把协议看完。
张凌赫“有意思。”
他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迈步朝巷口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但他的嘴角,始终挂着那个弧度。
那个弧度叫什么?
叫——
认栽。
张凌赫走后,咖啡店的老板走过来收拾桌子。
他拿起桌上的两张钞票,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然后他低头,发现桌面上有一张名片。
白色卡纸,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只印着几行字:
张凌赫
凌赫律师事务所创始人
名字下面是电话号码。
老板拿起名片,翻到背面。
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锋利而漂亮:
张凌赫“三年不够。我会等你来改。”
老板看了那行字三秒钟。
然后把名片放在了收银台后面的抽屉里。
他不知道这位张先生和那位常来的鞠小姐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他有一种预感——
这张名片,迟早会被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