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毒辣得像一纸诉状,把整条长安街烤得发白。
鞠婧祎看了眼腕上的表,十点二十七分。
距离集团董事会还有三十三分钟。她今天要提案——收购城东那块地的方案,她已经磨了三个月,成败在此一举。
红色法拉利的引擎低吼着,像一头被缰绳勒住的野兽,在车流里焦躁不安地等待冲刺。
红灯。
鞠婧祎踩下刹车,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三十三分钟后的会议室里——二叔会反对,三叔会观望,她需要先拉拢三叔,再用数据堵住二叔的嘴……
绿灯。
她的脚踩了下去。
——踩的是油门。
“砰——”
车身猛地一顿,鞠婧祎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差点磕上方向盘。
她愣了整整两秒。
然后缓缓抬起头,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自己红色法拉利的车头,亲密无间地贴上了一辆黑色卡宴的车尾。
鞠婧祎“……”
鞠婧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指尖触到一层薄汗。
很好。在最重要的这天,她把刹车踩成了油门。
前面的卡宴没有动。
鞠婧祎快速做了个判断:刮蹭程度应该不严重,对方甚至可能没感觉到。她现在下车,速战速决,赔钱了事,还能赶在十一点前到会议室。
她拿起手包,推开车门。
高跟鞋踩上柏油路面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
她看了一眼两车相贴的位置——她的车头蹭掉了对方车屁股上一小片漆,大概指甲盖大小。
鞠婧祎松了口气。
小事。
她打开手包,确认黑卡在里面,然后踩着十公分的细高跟,绕过车头,朝前面的卡宴走去。
与此同时,卡宴的后车门开了。
鞠婧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以为下来的会是司机,或者保镖。这种级别的车,坐后座的通常不会亲自处理这种小事。
但先出现的是一条腿。
西裤剪裁考究,面料垂坠感极好,包裹着一条笔直修长的腿。鞋面一尘不染,连鞋带都系得一丝不苟。
然后是另一条腿。
然后是整个人。
鞠婧祎的目光从下往上移——
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精瘦的腰身。白衬衫的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领带是藏青色的,打着一丝不苟的温莎结。
再往上,是一张极具压迫感的脸。
轮廓锋利,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头发向后梳成干净的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眼窝,整个人像是从法庭的被告席对面走下来的——不,是走上来的。
但他的鼻梁上,偏生长着一颗痣。
那颗痣落的位置太过刚好,刚好在鼻梁中段偏左一点,让他整张脸的冷硬瞬间被打破,生出几分妖孽般的意味。
明明是阎罗,偏要长一颗风流痣。
鞠婧祎在心里给出了第一印象:这个男人,不好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两车相贴的位置,最后回到她脸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但鞠婧祎觉得那目光像在阅卷——冷静、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车里传来司机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少爷,后面的车撞到我们的车了,我下去帮您看看?”
男人抬手,修长的手指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指节分明,骨感有力。
张凌赫“不用。”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张凌赫“我自己下去看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鞠婧祎身上。
张凌赫“小姐,你的车刮到了我的卡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她消化这个信息。
张凌赫“你要怎么处理?”
鞠婧祎收回打量的目光。
她微微弯腰,鞠了一躬——角度刚好,不多不少,是道歉该有的诚意,又不显得卑微。
鞠婧祎“非常抱歉,是我的全责。”
她直起身,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卡。
黑卡。不限额。
她递过去,指尖捏着卡片的边缘,动作干脆利落。
鞠婧祎“密码六个零,我赔给您。”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交易。没有慌张,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看了眼表。
十点二十九分。
鞠婧祎“我现在赶时间,您可以先刷卡,后续如果维修费用超出,随时联系我。”
张凌赫没有接卡。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红色法拉利,不限额黑卡,十公分高跟鞋,腕上那块表够普通白领不吃不喝攒三年。
还有她递卡时那个表情。
不是傲慢,是——效率。
她在用钱买时间,而且她觉得这笔交易很划算。
有意思。
张凌赫迈开步子,朝她走近了一步。
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混着车厢里冷气的余温,在六月的热浪里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他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刚好是社交距离的边缘,再近一步就是越界。
他低头看着她。
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但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意。
张凌赫“可以,果然有效率。”
他没有接卡,而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两指夹着,递到她面前。
张凌赫“不过,我不太习惯在路上谈赔偿。”
鞠婧祎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白色卡纸,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只印着几行字:
张凌赫
焕屿律师事务所 创始人
名字下面是电话号码,再下面是一行小字——
“胜诉率:100%”
鞠婧祎抬眼看他。
他也看着她,鼻梁上那颗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张凌赫“名片收好,后续的事情,我们慢慢谈。”
他说“慢慢”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
鞠婧祎把名片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夹进指尖,和那张黑卡并排。
鞠婧祎“好,那我先走了,张律师。”
她转身,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走得又稳又快。
走出三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张凌赫“等一下。”
鞠婧祎停步,回头。
张凌赫还站在原地,阳光打在他身上,把深灰色西装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张凌赫“你的车,还贴在我的车上。”
鞠婧祎“……”
鞠婧祎深吸一口气。
她走回去,上车,把车往后倒了半米。
后视镜里,她看见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袋里,目送她的车汇入车流。
直到她的红色法拉利消失在路口,张凌赫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卡。
密码六个零。
他把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签名栏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三个字:
鞠婧祎。
他把卡收进西装内袋,和心脏只隔了一层衬衫。
回到车里,司机小心翼翼地问:“少爷,车被刮了,要不要报警?”
张凌赫“不用。”
张凌赫靠进座椅,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轻轻摩挲着。
张凌赫“回事务所,查一个人。”
“谁?”
张凌赫“鞠婧祎。”
他闭上眼睛,鼻梁上那颗痣在眼睑的阴影下若隐若现。
嘴角微微上扬。
长安街的红灯变绿灯,绿灯变红灯。
车流如常。
但张凌赫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案卷里多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会成为他职业生涯里,唯一的——
败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