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日子，像是被按上了加速键，又像是被沉甸甸的书本压得喘不过气。

粉笔灰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肆意飞舞，每张课桌上都堆着半人高的复习资料和试卷，连课间十分钟的喧闹，都变成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在埋头赶路，为了所谓的前程拼尽全力，连喘口气的间隙都成了奢望。

尹粲航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心安理得地偷懒，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难得碰上一个没有补课、没有额外作业的周末，连一向对他们学业严格的父亲都松口让他们在家休息半天。

尹粲航早早地就醒了，坐在客厅里磨磨蹭蹭，眼睛时不时瞟向书房的方向。

看着哥哥陆璨瑖在里面整理错题本，心里盘算着许久的念头，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口。

“哥，别学了吧，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我们出去走走？”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手里攥着个洗干净的苹果，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光滑的果皮，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陆璨瑖是旁人眼里标准的优等生，成绩稳定，性格沉稳，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沉下心来学习，不像他，心思总是容易飘走，坐不住，也学不进去，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大多都绕着眼前这个哥哥转。

陆璨瑖停下手中的笔，抬眸看了他一眼，少年身形已经长开，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眉眼清俊，眼神温和，带着兄长独有的包容。

他微微挑眉，像是看穿了尹粲航心底的小算盘，却没有戳破，只是合上了面前的错题集，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想去哪里？”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让尹粲航瞬间喜出望外，脸上的拘谨一扫而空，连眼睛都亮了起来，连忙开口：“去小巷子，就是我们小时候常去的那块空地，好不好？”

那是他们从小藏到大的秘密基地，在城郊的小巷子，远离市区的喧嚣，很少有外人涉足。

小时候，他们一有空就往那里跑，藏过小零食，画过涂鸦，在空地放过风筝，所有不想被父母、被旁人知道的小秘密，都丢在了那片空旷的坡地上。

陆璨瑖没有反对，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骑车，就沿着家门口的小路慢慢往前走，绕开了车水马龙的街道，避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初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吹在脸上清清爽爽，没有教室里的闷热沉闷，也没有试卷习题带来的压迫感，路边的梧桐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不知名的小野花在墙角悄悄绽放，一路走过去，只剩下难得的静谧。

尹粲航走在哥哥身侧，微微偏着头，目光时不时落在陆璨瑖的侧脸。

高中两年，兄弟俩长得越来越像，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陆璨瑖沉稳内敛，周身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场，而他性子更跳脱，看似开朗，心里却藏着无人知晓的隐秘心事。

“如果我能跟哥哥一直这么要好就好了。”他这么想。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和哥哥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鼻尖萦绕着哥哥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从小闻到大的味道，却让他在这两年里，越发贪恋，也越发心慌。

有些心思，从懵懂的少年时期悄悄发芽，随着年岁增长，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心底疯长，缠缠绕绕，占据了所有思绪。

他知道这份心思不对，是禁忌，是不堪，是绝对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控制不住看向陆璨瑖的目光，控制不住那份日积月累的依赖与爱慕。

“好难熬啊。”

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终于抵达那片熟悉的后山空地。

这里几乎没什么变化，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坡地上的野草肆意生长，嫩绿的草叶间夹杂着些许细碎的小野花，风轻轻吹过，草叶簌簌作响，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息，干净又纯粹。不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是小时候他们一起爬过的，树干上还留着浅浅的刻痕，时光仿佛在这里停驻，留住了他们年少时所有的无忧无虑。

陆粲航怀里抱着一只新买的风筝，是他前几天偷偷去文具店挑的，样式还是小时候最喜欢的燕子款，黑色的翅膀，上面印着细碎的花纹。

这么多年过去，他试过很多次，却始终没学会放风筝，每次手里攥着线轴，要么是风筝飞不起来，要么是飞不了多高就一头栽下来，笨手笨脚的样子，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奈。

其实他不是学不会，只是贪恋有人教他的感觉，贪恋哥哥靠近他、握着他的手，一起把控方向的瞬间。

“哥，我还是不行，一直都学不会。”尹粲航把怀里的风筝往陆璨瑖面前递了递，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慌乱与悸动，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习惯性的依赖。

“你教我嘛，哥。”

高中的男生，身高已经窜到了一米七以上，身形渐渐挺拔，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俊。

可在陆璨瑖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弟弟，做不好的事情，总会下意识地等着哥哥来帮忙，仿佛只要有哥哥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陆璨瑖伸手接过风筝和线轴，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尹粲航的手心。

只是短暂的一瞬触碰，尹粲航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指尖微微发颤，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淡淡的绯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去踢脚下的小石子，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心跳却在胸腔里疯狂加速，砰砰直跳，像是要冲破胸膛。

“搞什么。”

他太怕这样的触碰了，又太期待这样的触碰。

每一次不经意的靠近，每一次短暂的肌肤相贴，都能让他心底的涟漪翻涌许久，久久无法平静。

陆璨瑖并没有在意他这个细微的小动作，他拿着风筝，往后退了几步，找准了风向，迎着风轻轻小跑起来。

少年的身姿挺拔利落，手腕轻轻一抖，手中的线轴缓缓放出，那只风筝，便顺着风势，晃晃悠悠地升上了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稳，线绳被绷得笔直，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在湛蓝的天际，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尹粲航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风筝，目光却又不自觉地落在地面上奔跑的哥哥身上。

阳光正好，洒在陆璨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神情专注，连奔跑的样子，都让尹粲航移不开眼。

“过来，我教你。”陆璨瑖停下脚步，站在空地中央，朝他抬了抬下巴，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带着兄长独有的耐心，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尹粲航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快步走了过去，下意识地站得离哥哥很近，几乎要贴着他的胳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哥哥身上的温度，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皂角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陆璨瑖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是自然地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掌，包裹着他的手，一同攥住冰凉的线轴。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温度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陆粲航的心底，烫得他心神恍惚，连思绪都变得混乱起来。

“看着风向，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调整线轴，慢慢放线，不要太急。”陆璨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温和，带着淡淡的磁性，一字一句地教他放风筝的技巧，嘴唇几乎要擦过他的耳廓。

尹粲航的耳朵瞬间彻底红透，整个人都僵住了，压根没听进去半个字。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哥哥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集中在耳边的呼吸声，集中在身侧这个人身上。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牢牢地黏在陆璨瑖的侧脸上，舍不得移开分毫。

“哥。”他忍不住的呢喃：“你好帅啊。”

阳光恰到好处地落在陆璨瑖的脸上，柔和了他硬朗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温和。

这么多年，他看着哥哥从青涩的孩童，长成沉稳的少年，看着他被老师夸赞，被同学喜欢，看着他永远从容淡定，所向披靡。

而他一直跟在哥哥身后，仰望着他，追逐着他，每一次的依赖，每一次的默默注视里。

陆璨瑖笑道：“夸我风筝也飞不起来，还得自己学。”

心底的悸动再也压抑不住，像野草一样疯狂蔓延，占据了所有理智。

“哥。我还是不会，你再给我示范一下！”

“嗯。”陆璨瑖应道。

就在他转身放风筝的瞬间。

尹粲航鬼使神差地腾出另一只手，悄悄摸进裤兜里，掏出了手机。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连握着手机都有些不稳，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手机对准陆璨瑖的侧脸，眼睛紧紧盯着屏幕，看着哥哥清晰的模样出现在屏幕上，没有丝毫犹豫，飞快地按下了拍摄键。

“咔嚓。”

细微的快门声，在安静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快门按下的瞬间，陆璨瑖恰好回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四目相对。

陆璨瑖的眼神平静温和，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清清楚楚地定格着自己的侧脸，分毫毕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尹粲航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像是一下子全部涌到了脸上，脸颊唰地烧了起来，滚烫滚烫的，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连胸口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完蛋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把手机塞回裤兜，指尖抖得厉害，连手机都差点掉在地上，嘴唇张了又张，想要解释，想要道歉，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尴尬、窘迫、慌乱、害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瞬间淹没了他。

他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野草，目光躲闪，不敢去看陆璨瑖的眼睛，生怕从哥哥的眼神里，看到厌恶，看到不解，看到斥责。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哥哥质问的准备，想着该如何搪塞过去，如何掩饰自己这份不堪的心思。

可预想中的质问，并没有到来。

陆璨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样子，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很温和，没有调侃，没有追问，没有丝毫的异样，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上的风筝，握着陆粲航的手，继续慢慢调整线轴，仿佛刚才的偷拍，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他只是看到弟弟随手拍了一张风景，无关紧要。

哥哥这份漫不经心的无所谓，比任何质问、任何斥责，都更让陆粲航难受。

那淡淡的笑容，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不疼，却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知道，哥哥从来都是这样，对他包容，对他纵容，把他的所有小脾气、小小动作，都当成是弟弟的不懂事，是少年人的随性胡闹。

在哥哥眼里，他只是弟弟，同胞的亲弟弟，仅此而已。

他的偷拍，他的悸动，他藏在心底的爱慕，在哥哥眼里，不过是小孩子的胡闹，毫无特殊意义。

陆粲航的心跳慢慢沉了下去，脸上的热度却久久散不去，全程都低着头，再也不敢抬眼多看哥哥一眼，手里的线轴仿佛有千斤重，连风的方向都懒得去分辨。

原本期待已久的放风筝，变得索然无味，心底只剩下满满的局促与酸涩，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他多想哥哥能问一句，多想哥哥能察觉出他的异样，可哥哥没有，只是一如既往地把他当成不懂事的弟弟，包容他所有的出格，却从不深究背后的缘由。

“为什么不怪我。”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直到天边渐渐泛起橙红色的晚霞，夕阳西下，才收拾好东西，慢慢往家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陆粲航始终低着头，跟在哥哥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再也没有了出门时的期待与欢喜，满心都是沉甸甸的心事。

回到家，父母还没回来，家里安安静静的。

两人默契地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客厅里说几句话再分开。

陆粲航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下午的画面，哥哥的笑容，哥哥的淡然，哥哥毫无波澜的眼神，像电影画面一样，反复闪现。

他知道哥哥是在乎他的，是疼他的，可那份在乎，只是兄长对弟弟的亲情，无关其他，更不可能是他想要的爱情。

这份禁忌的爱恋，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注定只能藏在黑暗里，永远不见天日。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他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满脑子都是陆璨瑖，都是哥哥那份无所谓的态度，心里的慌乱与不安，越来越浓，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怕这份心思被发现，怕被哥哥讨厌，怕连如今这样陪在哥哥身边的机会，都彻底失去。

他把头埋在枕头里，细碎的抽泣声响了起来：“哥哥。”

“为什么我们是兄弟呢。”

“为什么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呢。”

哭熬到后半夜，疲惫终于席卷而来，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可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沉重的噩梦，毫无征兆地将他包裹。

梦里的场景，昏暗又压抑。

没有后山的空地，没有温和的阳光，没有哥哥温柔的笑容。

陆璨瑖站在他的面前，脸色冷得吓人，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只剩下满满的疏离、厌恶，还有毫不掩饰的排斥。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哥哥，陌生得让他心慌。

“尹粲航，你脑子呢。”

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你学坏了？同性恋很恶心，你知不知道？”

“我们是亲兄弟，你怎么能有这样荒唐的念头。”

“我永远都不会接受自己有个心理扭曲的弟弟。”

句句诛心，字字冰冷。

尹粲航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想要开口辩解，想要说他不是故意的，想要说他可以藏好这份心思，可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璨瑖转身，决绝地离开，再也不回头。

无尽的恐慌与绝望，瞬间将他淹没，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冰冷刺骨。

“哥！哥——”

他猛地大喊一声，从噩梦中惊醒，骤然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湿了身上的睡衣，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胸腔剧烈起伏，眼前还浮现着梦里哥哥冰冷厌恶的眼神，耳边还回荡着那句句伤人的话，真实得让他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窗外的夜色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光亮，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和疯狂的心跳声。

陆粲航攥紧了身上的被子，指尖冰凉，指节泛白，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梦里的画面太过真实，哥哥白天那份漫不经心的淡然，在这一刻，变成了最残忍的铺垫。

他止不住地心慌，止不住地害怕，他怕梦里的一切，都会变成现实，怕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心事，一旦暴露，就真的会换来哥哥的厌恶与拒绝，真的会被哥哥弃之不顾。

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心底只剩下沉甸甸的担忧与恐惧。

这场暗恋的道路从一开始就布满了荆棘，让他进退两难，无处可逃。

章节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