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11

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分明的凉意，卷着路边梧桐泛黄的落叶，在柏油路面上轻轻打旋。

清晨的阳光不算刺眼，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校门口渐渐热闹起来，背着书包的学生成群结队涌入，喧闹声一点点漫开。

陆璨瑖停在老地方，指尖轻轻搭在电动车车把上，车身是低调的黑色，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车座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暖，后座上还细心垫了一层柔软的棉垫。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不远处人群里那道鲜活的身影上，眼底不自觉褪去平日的冷硬，漫上一层极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哥！我来了！”

不过短短几周，尹粲航已经彻底习惯了和哥哥一起上下学。

不再是一个人孤孤单单走在街巷，不再是一个人背着书包穿过黄昏，而是每天一放学，就能看到哥哥等在固定的位置，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座永远不会缺席的路标。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稳稳等着的感觉，是尹粲航长到这么大，从未有过的踏实。

其实这样的场景，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出现过。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分开，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爸爸工作忙，家里大多时候只有母亲和兄弟两人。

陆璨瑖比尹粲航大两岁，个子已经抽条，骑着一辆半旧的深蓝色自行车，车前筐叮当作响，每天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接他的小跟班回家。

那时候的尹粲航还小小的，背着比自己半个人还大的书包，一蹦一跳跑到哥哥面前，仰着一张圆乎乎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不用说话，陆璨瑖就会弯腰把他抱上自行车后座。

“哥哥。我明天不想上学。”

“我想和哥哥在同一个学校里面。”

小小的手臂紧紧环着哥哥的腰，脸颊贴在哥哥后背，风一吹，发丝乱飞，一路都是无忧无虑的笑。

“哥哥唱歌！哥哥唱的好听！”

自行车轱辘碾过老巷的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路过街角的小摊，总能闻到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尹粲航会趴在哥哥背上小声嘟囔，陆璨瑖便会停下车子，掏出皱巴巴的零钱，给他买一串最爱的冰糖草莓。

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很，甜得很，简单得很。

后来世事变迁，兄弟俩被迫分开，各自在孤独里长大。

自行车换成了电动车，小男孩长成了挺拔少年，可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却从未变过。

就像现在，尹粲航一看到哥哥，立刻和身边的李浩杰挥了挥手，快步跑了过来，眉眼弯起，笑容明亮，像揣了一整个春天的暖阳：“哥！”

“上车。”陆璨瑖声音淡淡，却很自然地把头盔递给他，头盔大小刚好合适，是按照他的头型买的，护耳处还带着柔软的绒毛。

尹粲航乖乖戴上，动作熟练地坐上后座，手臂轻轻环住哥哥的腰，脸颊贴着哥哥后背熟悉的温度，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安心感，瞬间包裹全身。

电动车平稳启动，没有自行车的颠簸，却有着同样让人安心的节奏。

“哥，今天……”尹粲航述说着发生的一切。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微凉的气息，街道两旁的店铺依次后退，熟悉的街角一转弯，那个摆了十几年的冰糖草莓小摊，依旧守在老地方。

铁桶里插着一串串红彤彤的草莓，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甜香随风漫开，勾得人舌尖发甜。

尹粲航眼睛一亮，立刻轻轻晃了晃哥哥的腰，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软：“哥，停一下！我想吃冰糖草莓！”

陆璨瑖没拒绝，稳稳将车停在小摊旁。

老板是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伯，看着两人眼熟，笑着抬了抬头：“小伙子，又来买草莓啊？”

“嗯，两串。”陆璨瑖开口，伸手就要掏钱。

尹粲航却凑在一旁，好奇地问了一句：“爷爷，现在多少钱一串呀？”

老伯一边麻利地裹着糖衣，一边笑着回道：“现在涨价啦，小时候八块，现在十块钱一串了。不过用料足，草莓都是新鲜的，保证好吃。”

十块。

尹粲航微微一怔，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原来不止是他和哥哥长大了，原来连记忆里的甜，也悄悄跟着岁月一起变了模样。八块钱一串的冰糖草莓，是他童年最奢侈的期待，是哥哥自行车后座最温暖的记号，是那些孤单岁月里，想起来就会笑的小美好。

现在涨到十块，不算贵，可那串糖衣包裹的甜，却像是一下子把时光拉开了很长很长的距离。

“好！那就拿两串。”

陆璨瑖显然也愣了一瞬，指尖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付了钱，接过两串还带着微凉糖霜的冰糖草莓，一串递给尹粲航，一串自己拿着。

尹粲航小心翼翼咬下一颗，冰凉甜脆的糖衣在嘴里裂开，草莓的酸甜瞬间漫开，还是记忆里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他吃得眉眼弯弯，嘴角沾了一点糖渣都没察觉，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宝贝的小孩。

陆璨瑖侧头看了一眼，眼底极淡地弯了弯，不动声色地递过一张纸巾。

“嘴巴脏了，擦擦。”

尹粲航笑笑：“知道了。”

两人骑着电动车，一路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冰糖草莓的甜香在空气里飘散，把微凉的秋风都染得温柔起来。

尹粲航咬着草莓，靠在哥哥后背，忽然觉得，就算价格涨了，就算时光走了，就算他们分开了那么多年，只要哥哥还在身边，这串冰糖草莓的甜，就永远不会变。

下午放学，阳光被云层滤得柔和，黄昏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粉色。

陆璨瑖依旧准时等在老位置，电动车停得笔直，人站在树下，身影清瘦挺拔，引来不少路过女生偷偷的目光。

“那就是陆学长吧？”

“好帅啊。”

“他在等谁？女朋友吗？”

他不在意旁人的视线，只是安静等着，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从教学楼里跑出来。

可今天，尹粲航没有立刻朝他跑过来。

他刚出教学楼，就被几个同班同学围住，男生女生笑闹成一团，你追我赶，打打闹闹，少年人之间毫无顾忌的喧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鲜活。

尹粲航笑得眉眼弯弯，被朋友轻轻推了一下肩膀，他不服气地伸手挠对方痒，闹得满脸通红，脚步踉跄，却笑得格外开心。

那样肆意明亮的样子，像一束毫无保留的光。

陆璨瑖就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看着，没有上前打扰。

他很少看到尹粲航这样放开了闹的样子。

从前的他，懂事、隐忍、小心翼翼，把所有难过藏在心里，笑得再灿烂，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可现在，他是真的放松，真的开心，真的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一样，无忧无虑。

是因为，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吧。

陆璨瑖心底，悄悄漫上一丝极淡的软。

直到闹够了，尹粲航才喘着气和朋友们分开，擦了擦嘴角的笑，快步跑到哥哥面前，脸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小小的为难。

“哥，”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今天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

陆璨瑖眉峰微蹙，声音平静：“怎么了？”

“我们班长今天一个人回家，她家那条路有点偏，她有点害怕，”尹粲航挠了挠头，语气自然又坦荡，“我答应她，送她到公交站台，再自己回来。很快的，不会耽误太久。”

他说得毫无心机，纯粹只是同学之间的互相帮忙，毕竟班长之前在KTV帮过他，他一直记在心里，现在班长有困难，他自然不会拒绝。

可这话落在陆璨瑖耳朵里，却让他沉默了一瞬。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安静了短短一秒。

尹粲航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哥哥低沉的声音，淡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还有一点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

“你谈对象了？”

——？？？

尹粲航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的红晕瞬间从脸颊蔓延到耳尖，连脖子都跟着发烫，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震惊又慌乱地看着哥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哥！你、你说什么呢！”他急得声音都拔高了，手脚都有些无措，拼命摆手，脸涨得通红，“不是！没有！我没有谈对象！”

“就是同学而已！班长是女生，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我只是帮忙送一下！”

“真的真的！就是普通同学！你别乱想啊！”

他越解释越乱，越急耳朵越红，慌乱得像个被抓住把柄的小孩，完全没了刚才和朋友打闹时的轻松自在。

陆璨瑖看着他炸毛一样的反应，眼底极淡地动了动，原本微微紧绷的线条，悄悄松了下来。

没有就好。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哦”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莫名让人觉得，气氛比刚才轻松了很多。

“那快去快回，”他微微偏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叮嘱，“路上注意安全，送完立刻给我发消息，我在路口等你。”

尹粲航还处在刚才的慌乱里，脸颊烫得厉害，连忙点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匆匆说了句“我知道了哥”，就转身快步跑开，连背影都带着一丝慌慌张张的可爱。

陆璨瑖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电动车车把。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自己都没察觉，在听到“没有谈对象”那几个字时，心底那一丝莫名的紧绷，悄然散去。

夕阳渐渐沉落，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他依旧安安静静等在路口，像一座不会移动的路标。

像小时候，在小学门口，等着那个蹦蹦跳跳向他跑来的小不点。

像后来，在暗巷里，疯了一样冲向他最在意的人。

冰糖草莓的甜香仿佛还留在舌尖。

时光在走，岁月在变，可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路口的风渐渐凉了，陆璨瑖抬了抬头，目光望向尹粲航离开的方向，眼底一片平静，却藏着最深的坚定。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守。

而那句脱口而出的“你谈对象了”，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悄悄落进心湖，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涟漪。

只是此刻的他，还不愿承认，也不愿深究。

这就够了。

暮色渐浓，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将归途照亮。

陆璨瑖握着车把，静静等待。

等他的少年，笑着跑回来，再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