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朗把平衡车从杂物间推出来的时候,雪儿正蹲在院子角落看蚂蚁。她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下巴,辫子歪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这只最大的肯定是队长,它走前面,后面都是小兵。”
“雪儿,过来。”
林明朗把平衡车立好,拍了拍座椅上的灰。那是一辆粉色的平衡车,车把上还系着一只褪了色的兔子玩偶——是雪儿三岁生日时林玉珊绑上去的,雪儿死活不让拆,兔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雪儿回过头,看见平衡车,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下去。
“我不要骑。”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很坚决,“会摔。”
“不会摔。”林明朗把车推到她面前,“我扶着你。”
“上次就摔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哥哥在后面跟着,不会让你摔。”
雪儿犹豫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凉鞋——粉红色的,上面有小草莓的图案,左脚那只的鞋扣松了,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她蹲下来把鞋扣按紧,站起来的时候还是那副不情不愿的表情。
“你说话算数?”
“算数。”
“你不会突然松手吧?”
“不会。”
“你发誓。”
林明朗叹了口气,举起右手,表情认真得像在国旗下宣誓:“我发誓,不会松手。”
雪儿这才满意了,磨磨蹭蹭地走到平衡车旁边,两只手抓住车把,脚踩在地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猫。
“你坐上去。”
“我不敢。”
“你坐上去,脚能踩到地的。你看——”
林明朗跨了一步,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按着座椅,帮她稳住车身。雪儿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条腿,跨过座椅,屁股坐上去的瞬间整个人晃了一下,她尖叫了一声,两只手死死抓住车把,指节都泛白了。
“没事没事没事——”林明朗赶紧把车身扶正,“你看,脚是不是能踩到地?”
雪儿低头看了一眼——两只脚的脚尖确实都能碰到地面,虽然踩不实,但够得着。她松了一口气,但手还是没有松开。
“你抓着扶手,哥哥跟在你后面。”林明朗绕到她身后,两只手虚虚地扶在她腰两侧,没有碰到,但保持着随时能接住的姿势,“你往前看,别看脚。眼睛看前面,身体坐直。”
“我要看脚,不看脚我会摔。”
“不会。你看前面,脚自己会动的。你越看脚越紧张,越紧张越骑不稳。”
雪儿将信将疑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院子尽头的那棵石榴树上。树上挂了好几个青绿色的小果子,还没熟,要等到秋天。
“然后呢?”
“然后脚往后蹬,像走路一样。慢慢地,不用快。”
雪儿试了一下,左脚往后蹭了一小步,平衡车往前挪了半米。车身晃了一下,她又尖叫了,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
林明朗的手迅速扶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
“没事。你歪的时候身体往反方向倾,感觉到没有?”
“没有。”
“那你再试一次。我扶着你,你摔不了。”
雪儿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她两只脚轮流往后蹬,平衡车歪歪扭扭地往前挪,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林明朗跟在后面,步子放得很慢,两只手始终保持着那个虚扶的姿势,指尖离她的后背大概五厘米,不远不近,刚好能在她倾倒的瞬间接住。
院子不大,从台阶到石榴树大概十来米的距离。雪儿蹬了七八脚,歪了两回,每一回都被林明朗扶住了。到石榴树跟前的时候,她停下来了,回过头看着林明朗,脸上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骑过来了?”
“你骑过来了。”
“没有摔?”
“没有摔。”
雪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没换完的牙。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但她不在乎。她两只手从车把上松开来,举过头顶,做了一个胜利的姿势——然后平衡车失去了平衡,她整个人往前栽去。
林明朗一把抓住她后领子,把她拎住了。雪儿悬在半空,两条腿蹬了两下,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乌龟。
“你松手干嘛?”林明朗把她放下来,语气里有无奈,但没有真的生气。
“我高兴嘛。”雪儿站稳了,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你高兴归高兴,手不能松。你一松车就倒了。”
“可是你刚才说了不会让我摔的。”
“我是说了,但你也得自己抓住啊。你松手了我怎么扶?”
雪儿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说得通,点了点头。
“那再来一次。”
这一次她上车的时候利索多了,屁股一抬就跨上去了,两只手抓住车把,脚踩在地上,抬头挺胸,像一个小将军。
“哥哥你还在后面跟着?”
“跟着。”
“你不能偷懒。”
“不偷懒。”
“你也不能偷偷松手。”
“不松。”
雪儿满意了,脚往后一蹬,平衡车滑了出去。这一次比刚才稳了很多,车身不晃了,速度也均匀了。她蹬一步,滑两步,蹬一步,滑两步,像一只慢慢学会拍打翅膀的小鸟。
林明朗跟在后面,脚步从慢走变成了快走。他注意到雪儿的后背绷得很紧,肩膀微微耸着,是紧张的表现。他想说“肩膀放松”,但忍住了——第一次骑,紧张是正常的,说太多她会更紧张。
“雪儿,你骑得很好。”他说。
“真的吗?”
“真的。比刚才好很多。”
雪儿听了这话,肩膀果然松了一点。她又蹬了两脚,平衡车滑到了台阶旁边。她停下车,回头看着林明朗,表情骄傲得像拿了一百分。
“哥哥,我会骑了!”
“还差一点。”林明朗蹲下来,指了指她的脚,“你蹬的时候脚不要往外撇,往后面蹬,直直地往后。你看——”
他蹲在平衡车旁边,用自己的脚做了个示范,脚跟抬起,脚掌往后推,动作很慢,像在放慢动作。
“这样蹬,力气都用上了,车走得快,也不会歪。”
雪儿低头看了看他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脚,认真地模仿了一遍。她的脚往外撇了一下,又收回来,调整了一下角度,再蹬——这一次车子滑出去的速度明显快了,她自己也感觉到了,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就是这样!”林明朗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了点兴奋,“再来一次。”
雪儿来劲了。她把平衡车推到院子中间,重新上车,两只脚轮流往后蹬,一次比一次稳,一次比一次快。她从台阶骑到石榴树,又从石榴树骑回台阶,来来回回骑了四五趟,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辫子散了一半,碎发贴在脸颊上,但她完全不在乎。
“哥哥你看我!”
“看见了。”
“我能拐弯了!”
她确实能拐弯了——虽然拐得不太利索,车把拧得有点急,车身晃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过来了,歪歪扭扭地拐了一个弧线,差点撞上那盆月季花。
“慢点慢点——别撞花盆——”
“我控——制——得——住——”
她一边喊一边从月季花旁边擦过去,车把离花盆大概三厘米,惊险得像是杂技表演。林明朗的心脏提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雪儿骑了一圈回来,在台阶前面刹住车,两只脚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哥哥,我厉不厉害?”
“厉害。”
“比你还厉害?”
“比我还厉害。”
雪儿咯咯笑了,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抱住林明朗的腰。她个子小,脑袋刚好顶到林明朗的下巴,头发蹭在他的脖子上,痒痒的。
“哥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骑平衡车。你对我最好了。”
林明朗被她抱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红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欧阳清拍他那样,动作很轻。
“你是妹妹嘛。”
雪儿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平衡车上的兔子玩偶,伸手把兔子扶正了,摸了摸兔子的耳朵。
“兔子都脏了。”她说,“妈妈说过两天给我洗。”
“嗯。”
“哥哥,你说爸爸明天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吧。可能更久。”
“一个月是多久?”
“三十天。”
雪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发现手指不够用,放弃了。
“那我想他了怎么办?”
“你可以给他打电话。”
“可是他在部队,不能接电话。”
“他可以。晚上休息的时候就能接。”
“那我要每天给他打。”
“好。”
“哥哥你也打。”
“好。”
雪儿又骑了两圈,第三圈的时候摔了一跤——拐弯拐太急了,车把一歪,整个人侧翻在地。她没有哭,自己爬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平衡车扶正,又跨上去了。
“没事吧?”林明朗跑过去。
“没事。”雪儿龇了龇牙,低头看了一眼膝盖——蹭红了一小块,但没有破皮,“不疼。”
“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要。我再骑两圈。”
林明朗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她骑。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橘黄色。雪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跟在她后面,像一条小尾巴。石榴树上的果子被光照得透亮,像是要熟了一样。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骑自行车的事。那时候还没有欧阳清,是林玉珊扶着后座在后面跑。他骑得歪歪扭扭的,林玉珊在后面喘着粗气,一边跑一边喊“看前面别看脚”。他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林玉珊蹲下来给他贴创可贴,手在发抖,嘴上却说“没事,男孩子不怕摔”。
那时候他不知道林玉珊怕的不是他摔跤,是怕他摔了之后就不敢再骑了。
“哥哥!”
雪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了。
“怎么了?”
“你看我!我能单手骑了!”
她一只手抓着车把,另一只手举起来,冲他比了一个“耶”的手势。平衡车晃了一下,她又赶紧把另一只手放回去,两只手重新握住车把。
“你两只手——”林明朗的话还没说完,雪儿已经把手又举起来了。
“你看你看!”
“雪儿你——”
“耶——”
平衡车歪了,雪儿整个人往左边倒下去。林明朗三步跨过去,一把捞住了她的胳膊。雪儿挂在平衡车上,半倒不倒的,仰着头看着林明朗,咧着嘴笑,门牙漏风的地方露出一个小洞。
“我就是想试试嘛。”
“试完了?”
“试完了。”
“能好好骑了吗?”
“能。”
她把两只手老老实实地放回车把上,脚一蹬,又滑出去了。这一次她很乖,没有松手,没有炫技,认认真真地骑了两圈,在台阶前面稳稳地停下来。
“哥哥,明天还教我好不好?”
“好。”
“后天呢?”
“后天也教。”
“大后天呢?”
“大后天也教。教到你会为止。”
“那我已经会了呀。”
林明朗笑了,伸手把平衡车接过来,靠在墙边。
“你会了也得练。练熟了才能骑大车。”
“我才不要骑大车。大车太高了,我脚够不到地。”
“等你长大了就够得到了。”
“那我要长多高?”
“至少……这么高。”林明朗伸手比了一个高度,比自己的肩膀还高一点。
雪儿仰头看了看那个高度,嘴巴张成一个O形。
“那还要好久好久。”
“不久。一转眼就到了。”
雪儿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再问。她蹲下来,把鞋扣重新按紧,站起来的时候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哥哥,我渴了。”
“进屋喝水。妈妈应该做好饭了。”
“哥哥你背我进去。”
“你自己不会走?”
“我累了嘛。我骑了好多好多圈。”
林明朗犹豫了一秒,蹲了下来。雪儿跳上他的背,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热乎乎的呼吸喷在他的耳朵旁边。
“哥哥。”
“嗯。”
“我最喜欢你了。”
“知道了。”
“那你呢?你最喜欢谁?”
林明朗背着她往屋里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地跨上台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台阶上,像一个影子。
“不告诉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你肯定是喜欢妈妈。”
“……”
“是不是嘛?”
“你闭嘴。”
“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红了!哥哥耳朵红了!”
林明朗加快脚步走进堂屋,把雪儿从背上放下来,放在沙发上。雪儿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的,两只脚在沙发上乱蹬。
林玉珊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几滴油渍。
“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哥哥耳朵红了!”雪儿指着林明朗,笑得说不出话。
林玉珊看了林明朗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追问,缩回厨房继续炒菜了。
林明朗站在沙发旁边,耳朵确实还是红的。他瞪了雪儿一眼,雪儿一点都不怕,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进厨房去找林玉珊了。
“妈妈,我学会骑平衡车了!”
“真的?谁教你的?”
“哥哥!哥哥教我的!他好厉害,一直跟在我后面跑,我摔了他就接住我,一次都没摔着!”
林明朗站在堂屋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雪儿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锅铲翻炒的嚓嚓声,林玉珊偶尔应一句“嗯”“是吗”“那你好棒”。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厨房的门缝里挤出来,在堂屋里转了一圈,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一直虚扶着雪儿后背的那只手,指尖还保持着那个微微弯曲的弧度。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转身走到茶几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一口气喝完了。
窗外,那辆粉色的平衡车靠在墙边,车把上的兔子玩偶被风吹得转了一下,朝着屋里,像是在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