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女军官  渣男 

玉珊归位5

玉珊归位

警车引擎的轰鸣声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家属院里早起的老人们站在路边,裹着棉衣,目光复杂地望着那一串红蓝闪烁的灯光消失在街角。

霍母是被两名女警架着胳膊拖出礼堂的。她那双踩惯了高档商场地板的皮鞋在台阶上磕碰了好几下,鞋跟歪了一只,没人帮她扶正。走到警车旁边时,她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猛地回过头来——

礼堂大门已经关上了。

那道朱红色的门板在她视野里缓缓合拢,把最后一点暖气也隔绝在里头。她看见门缝里自己的儿子被塞进另一辆车,脑袋低垂着,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起来,像极了小时候从幼儿园回来时的样子。

“全完了。”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怎么弄成这样?”

没有人回答她。

女警拉开警车的后车门,语气不算严厉,但也谈不上温和:“上车吧。”

霍母不肯动。她僵在原地,两条腿像是生了根,脸上的泪痕被晨风吹得冰凉。她转过头,看见老伴已经被塞进了前面那辆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她眼皮跳了一下。

“我就说……我就说那个姓周的不能要……”

她喃喃自语,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向全世界讨一个说法。

“我说了多少回了?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能有什么好东西?他偏不听!他非要——”

“上车。”女警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霍母忽然提高了嗓门,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碎裂的尖锐:“我儿子是大学生!正经八百的大学生!要不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他能做出这种事来?”

她猛地抓住女警的袖子,指节发白:“同志,你听我说,我儿子本质不坏的,他从小就听话,年年拿奖状,是那个姓周的教唆他的——”

“松开。”女警皱了皱眉,手臂一抖,把她的手甩开了。

霍母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车门上,疼得龇牙咧嘴。她愣了两秒,忽然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她的哭声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濒死的动物发出的哀鸣。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大理石台阶上,和昨晚洒落的红酒渍混在一起。

女警叹了口气,弯下腰,语气稍微缓了缓:“起来吧,到了局里再说。”

霍母抬起头,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线晕成两团黑乎乎的污迹,睫毛膏顺着泪痕淌下来,像两条黑色的虫子爬在脸颊上。她看起来老了十岁。

“我能不能……能不能跟我儿子坐一辆车?”

“不行。分开押送。”

“我就跟他说一句话——”

“不行。上车。”

霍母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被人扶了起来,塞进了警车的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礼堂的方向——门关着,窗里没有灯,只有金色的晨光铺满了整面玻璃幕墙,刺得她睁不开眼。

---

前面的车里,霍父坐得笔直。

他的双手被铐在身前,手铐的金属边缘在腕骨上勒出一道红印。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目光涣散,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警车驶出家属院大门的时候,路过了一棵老槐树。他忽然抬了一下头,认出了那棵树——当年霍星河结婚的时候,树上挂满了红灯笼,鞭炮屑落了一地,他站在树下招呼客人,笑得合不拢嘴。

“老霍啊,你儿子有出息,娶了将军的女儿!”

“哪里哪里,是孩子自己的缘分……”

他当时这么说的。

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一切错误的开始。

霍父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像老伴那样哭喊,也没有像儿子那样瘫软,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潮水冲上岸的礁石,表面干涸,内里却浸透了盐水。

“全完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又觉得不对——

不是“弄成这样”的。

是一步一步走成这样的。

从儿子第一次跟他借钱说要“做点小生意”开始,从儿媳妇常年不回家开始,从那个整了容的女人搬进家门开始,从他们心安理得地花着林玉珊的工资、住着林玉珊的房子、用着林玉珊的人脉开始——

每一步都知道不对,每一步都没有停下。

霍父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

警车驶入市公安局大院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

孙君夜第一个下车,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摘下帽子,夹在腋下,快步走向大楼正门,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霍星河被两名刑警架着拖进来,裤腿上蹭了一大片泥水,皮鞋丢了一只,露出穿着灰色棉袜的脚。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像是被人从水底捞出来的溺水者。

“送去审讯三室。”孙君夜吩咐了一句,又指了指后面的周莉,“这个送五室。分开审。”

周莉被拖进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那件仿大牌的连衣裙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假睫毛掉了一只,挂在脸颊上,随着她的抽泣一颤一颤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国徽,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

“别装死。”旁边的女刑警皱了下眉,弯腰把她拽起来,“起来走。”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周莉的牙齿磕得咯咯响,“是他让我做的……都是他让我做的……”

“留着回审讯室说。”

霍母被带进来的时候已经不哭了。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整个人干瘪得像一只被风干的水果,脸上的泪痕还在,但眼神已经空了。她经过大厅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墙上那面巨大的警徽,忽然停了一下脚步。

“同志。”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能不能……打个电话?找个律师?”

“到了程序会通知你。先走。”

她被带走了。经过走廊的时候,她听见隔壁审讯室里传来儿子的声音——那声音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听了四十多年,可此刻听起来却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嘶哑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

“我要见我的律师……我要见我的律师……”

霍母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被女警轻轻推了一把,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一扇门打开了,又关上。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

医院这边,林允泽走进病房的时候,林玉珊正靠在床头喝粥。

她的左脸还肿着,颧骨上一片青紫,嘴角有结痂的伤口,喝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皱一下眉。膝盖上打着石膏,搁在叠起来的被子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着床头的吊瓶。

看见父亲进来,她放下勺子,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扯动了嘴角的伤口,她嘶了一声,又赶紧把表情收回去。

“爸。”

林允泽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的脸,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伤痕,像是一个考古学家在仔细辨认一件破碎的文物上的裂纹。

“医生说膝盖要养两个月,其他都是皮外伤,没事。”林玉珊先开了口,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别人受的伤。

林允泽点了点头。

“你姐呢?”

“去给我办住院手续了。爸,你吃了没?”

林允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霍星河的事,你不用管了。都交给警方了。”

林玉珊的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绞了一下。

“嗯。”

她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明晃晃的。

“爸。”林玉珊忽然开口。

“嗯。”

“他们说……那个孩子,九岁的那个,是霍星河跟那个女的亲生的。”

林允泽没有说话。

“我其实……”林玉珊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针头周围有一小圈淤青,是护士扎了两次才找到血管留下的,“我其实想过。好几次。我回家的时候,那个孩子看我的眼神……不像看妈妈。”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

“我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我还跟自己说,常年在外面,孩子跟我不亲,正常的。”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掉眼泪。

“爸,你说我这十年……是不是过得挺蠢的?”

林允泽伸出手,覆在女儿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粝,掌心干燥温热,盖住她手背上那片淤青,轻轻握了一下。

“不是你蠢。”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他们太精了。”

林玉珊终于没忍住,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淌进耳朵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一滴接一滴,把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林允泽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爬到床头,照在床头柜上那碗还没喝完的白粥上,碗沿上沾着一粒米,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林玉琅办完手续回来了。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看见父亲握着妹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便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站着。

楼下,一辆警车驶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