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的画室门被敲响时,是次日下午,敲门声克制而规律,三下,停顿,再三下,不像是快递或物业。
他正对着那幅《窃听者》做最后的细节调整,闻声动作顿了顿,笔尖悬在画布上方。
他没有立刻应答,目光落在画中少年孤独的侧影上,仿佛在确认某种预感。几秒后,他才放下笔,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人是严浩翔。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没有系扣,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静,带着一种宋亚轩熟悉的、绷紧的戒备感。
他独自一人,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外走廊略显苍白的光线下。
宋亚轩的指尖在门把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拧开。
宋亚轩“浩翔。”
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侧身让开
宋亚轩“稀客,怎么有空过来?”
严浩翔迈步进来,带来一股室外清冷干燥的空气。
他没有寒暄,目光在堆满画作和材料的凌乱画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那幅巨大的《窃听者》上,停顿了几秒。
严浩翔“路过,顺便看看。”
他收回目光,看向宋亚轩,语气平淡。
宋亚轩“喝点什么?茶?还是水?”
宋亚轩走向一旁的小吧台,动作不疾不徐。
严浩翔“不用。”
严浩翔走到《窃听者》前,站定,仔细看着画中那片翻涌的虚无和少年紧绷的背脊。
严浩翔“新作品?”
宋亚轩“算是吧,还没最后完成。”
宋亚轩倒了杯温水,自己拿着,倚在工作台边,看着严浩翔的背影。
宋亚轩“觉得怎么样?”
严浩翔“很压抑。”
严浩翔说,语气没有褒贬,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严浩翔“像在听不见的声音里溺水。”
宋亚轩笑了笑,没说话,低头抿了口水。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模糊的喧嚣作为背景音,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严浩翔“你最近,”
严浩翔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画
严浩翔“似乎对某些……过去的话题,很感兴趣。”
宋亚轩握著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但声音依旧平稳
宋亚轩“过去?画家总是对过去着迷,那是灵感的来源,也是需要被解构的素材。不然画什么?”
严浩翔“比如,‘未被记录的下午’?”
严浩翔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宋亚轩脸上,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
空气仿佛凝滞了。
宋亚轩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有些空茫。他迎上严浩翔的目光,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
宋亚轩“你看到那幅画了?”
语气听不出情绪。
严浩翔“听人提起。”
严浩翔走近两步,在距离宋亚轩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足以形成压迫
严浩翔“一幅画,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很难不让人多想。尤其是,当这个名字……出现在一些不该出现的地方时。”
宋亚轩沉默了几秒,然后将水杯轻轻放在工作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宋亚轩“浩翔,你想问什么?”
他直接挑明了,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宋亚轩“是关于那幅画,还是关于……那个下午本身?”
严浩翔“有区别吗?”
宋亚轩“有。”
宋亚轩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严浩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宋亚轩“画是公开的,可以被任何人解读。而那个下午……是私人的,甚至可能,从未存在过。”
他顿了顿
宋亚轩“尤其是在某些‘记录’里。”
他提到了“记录”,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词。
严浩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严浩翔“所以,它存在过。”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迫切的、寻求确认的意味
严浩翔“那个下午,你和我,在旧画室。是不是?”
宋亚轩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身后严浩翔紧盯着他的、深沉的目光。
宋亚轩“浩翔,”
宋亚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宋亚轩“你来找我,是想确认一段记忆的真实性,还是想……警告我,不要再画,不要再提,让一切都停留在‘未被记录’——或者说,被‘人为擦除’的状态?”
“人为擦除”,又一个精准命中靶心的词。
严浩翔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冰冷的画室里化作白雾,又迅速消散。
严浩翔“亚轩,有些事,忘了对谁都好。”
宋亚轩“忘了?”
宋亚轩轻笑一声,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纯净无邪的笑容,但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宋亚轩“严浩翔,你真的‘忘了’吗?还是说,你只是被‘要求’忘了,并且……做得非常成功?”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猛地刺入严浩翔试图维持的平静假面之下,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下颌线绷紧,周身散发出慑人的低气压。
严浩翔“你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宋亚轩“我知道,那天阳光很好,灰尘在光里跳舞,你让我靠着你睡了一会儿,说我吵得你没法专心看速写教材。”
宋亚轩语速平稳,像在念一首与自己无关的诗,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宋亚轩“我知道,后来有人来了,带走了你,我知道,再后来……关于那天的所有‘记录’,都变成了乱码,或者,‘不存在’。”
他向前一步,逼近严浩翔,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冰冷的倒影。
宋亚轩“严浩翔,你告诉我,是我疯了,虚构了一个不存在的下午,还是……那个下午,因为某种原因,成了需要被抹去的‘错误数据’?”
严浩翔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宋亚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那些被封锁的、模糊的碎片,在宋亚轩平静的叙述中,似乎被强行注入了色彩和温度,开始不安地躁动,试图冲破某种无形的屏障,头痛,熟悉的、针扎般的钝痛开始在后脑蔓延。
严浩翔“别说了。”
宋亚轩咬牙,声音嘶哑。
宋亚轩“为什么不说?”
宋亚轩不退反进,眼底有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在翻涌
宋亚轩“因为你也想起来了,对不对?哪怕只有一点碎片?因为你也开始怀疑,你脑子里那些被认定为‘稳定’、‘正确’的记忆,有多少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又有多少是……被‘校准’过的?”
严浩翔“我叫你别说了!”
严浩翔猛地低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厚重的实木工作台上,发出沉闷骇人的巨响,画具被震得跳动,几支炭笔滚落在地。
宋亚轩停了下来,静静看着他因愤怒和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悲悯的东西,随即又恢复平静。
画室里只剩下严浩翔粗重的喘息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严浩翔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股几乎失控的情绪压回深渊。
他直起身,脸色苍白,但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甚至比来时更加坚硬。
严浩翔“宋亚轩,”
他开口,每个字都像结了冰
严浩翔“我不管你知道什么,记得什么,或者画了什么。”
严浩翔“从今天起,离贺峻霖远点。也离……那些不该被提起的过去远点。这对你,对我,对所有人都好。”
他不再看宋亚轩,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砰”一声关上,震得墙壁似乎都微微颤动。
宋亚轩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缓缓走到《窃听者》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中少年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肩胛骨线条。
然后,他走到刚才被严浩翔砸过的工作台前,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一支炭笔,笔尖已经断了。
宋亚轩直起身,看着手中断裂的炭笔,又抬眼,看向紧闭的大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个仓皇离去、试图用愤怒掩盖恐慌的背影。
宋亚轩“浩翔,”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画室,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轻轻说道,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
宋亚轩“你害怕的,到底是被我‘画’出来的过去,还是……被我‘画’出来的,你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