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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遇

直至永夜降临

第一节 霓虹深处

丙午马年,正月初七。

城市上空飘着细碎的雪,落在国贸大厦璀璨的玻璃幕墙上,转瞬即化。春节的余温尚在,街道两侧灯笼高挂,但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似乎永远感受不到年节的暖意。

星耀传媒的庆功宴设在顶层旋转餐厅。落地窗外,城市夜景如流动的银河,觥筹交错间,阮知夏第三次举起酒杯,笑容完美得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弧度。

“知夏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制片人李总满面红光,手不自觉地搭上她的椅背,“《长河落日》破三十五亿票房,你这位女一号功不可没!”

“是导演和整个团队的努力。”阮知夏不着痕迹地侧身,让那只手落了空。她今天穿了件香槟色缎面长裙,剪裁得体,既衬出姣好身段,又不露半分轻浮——这是经纪人周姐特意选的,“要端庄,要大气,但别太保守”。

可她此刻只想脱下这双十厘米的高跟鞋。

“来来来,再敬知夏一杯!”坐在对面的投资方王总站起身,端着分酒器走过来,“我干了,你随意!”

话是这么说,那双眼睛却紧紧盯着她的酒杯。

阮知夏端起面前那杯“白水”——半小时前服务员特意换的,说是李总吩咐,明星要注意形象,别真喝酒。她当时就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甜味,很淡,混在柠檬片的香气里。

“王总客气了。”她将酒杯举到唇边,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实则一滴未进。多年练武养成的敏锐,让她在这种场合总能保持三分清醒。

宴至中程,几位老总交换了个眼神。

“知夏啊,”李总凑近些,酒气喷在她耳畔,“楼上套房准备了点小惊喜,一起去看看?都是自己人。”

他的手这次直接按在了她手腕上,力道不小。

阮知夏抬眼,扫过桌上。导演和几位主演不知何时已经离席,偌大的包厢里只剩她,和四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门被反锁的轻响,在喧闹的音乐掩映下,几乎听不见。

“李总,”她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却冷了下来,“我经纪人应该在外面等我。”

“周姐啊,刚才说家里有急事,先走了。”王总接话,从西装内袋摸出个银色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支一次性注射器,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淡蓝色。

“别紧张,就是点助兴的东西。”李总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你看你,戏里打戏那么漂亮,现实中绷得太紧了。这个能让你……放松放松。”

阮知夏深吸一口气。

十岁被送去武校,是因为拍戏需要。没想到一练就是十二年,拿了全国武术锦标赛剑术亚军,后来因为一部武侠剧爆红,成了所谓的“打星”。经纪人总说,这年头真会功夫的女明星是稀缺资源。

此刻她无比感谢那些扎马步扎到双腿发抖的清晨。

“我去趟洗手间。”她突然软下声音,眼波流转间,竟真有几分醉意。

“我陪你去。”王总立刻起身。

“王总,”她嗔怪地瞥他一眼,“女孩子补妆,您也要看?”

几个男人哄笑起来。李总松了手:“快点回来。”

阮知夏拎起手包,踩着高跟鞋,步态如常地走向包厢内的独立洗手间。门关上的刹那,她反锁,迅速打开水龙头。

然后,从手包夹层里,摸出个口红大小的电击器——周姐千叮万嘱让她带的“防狼神器”,又摘下耳环,尖锐的金属针在指尖转了个圈。

外面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知夏,还没好?”是李总的声音。

“马上。”她应着,同时推开洗手间的气窗。寒风裹着雪片灌进来,下面是六十层楼的高空。但隔壁是设备平台,隔着不到两米。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上大理石的洗手台,缎面长裙“刺啦”一声被她从侧缝撕开到腿根。十二楼武术队集训时,她爬过更高的墙。

“知夏?我进来了——”门把手被用力转动。

就是现在。

阮知夏纵身跃出气窗,手指精准扣住外墙装饰条的缝隙,身体如猫般轻巧一荡,落在隔壁平台的积雪上。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撞门声和男人的咒骂。

她没回头,赤脚踩过平台积雪,推开一扇虚掩的维修门,冲进消防通道。

冰冷的楼梯硌着脚心,但她跑得飞快。缎面裙摆在身后扬起,像破损的蝶翼。下到五十五层时,下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闪身躲进楼梯拐角的阴影,屏住呼吸。

“分头找!她跑不远!”

“妈的,穿成那样能跑哪儿去……”

声音渐远。阮知夏摸出手机,屏幕裂了道缝,是刚才跳窗时撞的。信号只剩一格。

她颤抖着按下那三个数字。

第二节 午夜来电

市局缉毒支队,凌晨一点。

陶屿澈从电脑前抬起头,捏了捏眉心。屏幕上是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心位置的照片里,刀疤脸的男人笑得肆无忌惮——赵永坤,绰号“坤哥”,盘踞滇缅边境多年的大毒枭,最近有迹象将触手伸向本市。

“陶哥,夜宵。”实习生小陈递过来一盒泡面,“老周说让你回去睡会儿,这儿有我们盯着。”

“没事。”陶屿澈接过泡面,目光仍没离开屏幕。赵永坤有个习惯,每逢农历初七、十七、二十七,会通过特定渠道“发货”。今天是正月初七。

内线已经埋了三个月,不能再等了。

手机突然震动。是个陌生号码。

他皱眉。工作号知道的人不多,这个点……

“喂?”

电话那头只有急促的喘息声,背景是呼啸的风。陶屿澈神色一凛,放下泡面,迅速点开录音和定位。

“救、救命……”是个女声,压得很低,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我在国贸大厦……有人要给我注射……我不知道是什么……”

“具体位置?”陶屿澈已经起身,用肩膀夹着电话,单手抓起外套。

“消防通道……我在跑……他们追来了……”

“听着,保持通话,尽量告诉我楼层和特征。警察马上到。”他朝小陈比了个手势,后者立刻会意,开始追踪信号。

“五十五楼……不,现在下到五十四了……他们有四个人,领头的是个秃顶,穿深蓝色西装……”

陶屿澈冲出办公室,在走廊里奔跑:“你叫什么名字?”

短暂的沉默。

“……阮知夏。”

陶屿澈脚步微顿。这名字有点耳熟。但此刻来不及细想:“阮小姐,看到消防通道的门牌了吗?上面应该有楼层指示。”

“看、看到了……五十三楼。前面是安全门,锁着……”

“试试旁边的电梯通道,或者通风口。不要停。”

电话那头传来金属摩擦声,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一声压抑的痛呼。陶屿澈的心提了起来:“阮小姐?”

“……我没事。”声音更虚弱了,但还在坚持,“我躲进通风管道了……他们好像往楼下追了……”

“待在原地,别出声。告诉我你现在能看到什么?”

“很黑……有风……管道很窄,我卡住了……”她的呼吸越来越急,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我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

“不会。”陶屿澈已经坐进车里,拉响警笛,“阮知夏,看着我手机的光——你在通话界面,能看见那个绿色的通话按钮吗?”

“能……”

“盯着它。它亮着,就代表我在这儿,代表警察在往你那儿赶。听我说,你练过武,对吗?”

电话那头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的呼吸方式,还有刚才跳窗的动作描述,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陶屿澈将车速提到极限,深夜的街道在车窗外飞退,“既然练过,就该知道,越是绝境,越要稳住心神。调整呼吸,吸气四秒,屏住七秒,呼气八秒——跟着我做。”

电话里传来她努力跟随的呼吸声,几次之后,渐渐平稳下来。

“好点了吗?”

“……嗯。”

“现在,慢慢活动一下手脚,看能不能从管道里退出来。不要着急,我们有时间。”

“陶哥,定位到了!”耳机里传来小陈的声音,“国贸大厦五十三楼东侧通风井,已通知辖区派出所和消防,他们的人五分钟内到!”

“收到。”陶屿澈对着电话说,“救援人员马上到。现在,我需要你尽可能回忆那些人的特征,除了秃顶、深蓝色西装,还有什么?”

阮知夏的声音在管道里带着回音:“还有一个戴金丝眼镜,左脸有颗痣……另一个很胖,脖子上有大片纹身……他们提到了‘星耀传媒’,还有‘李总’、‘王总’……那个注射器里的液体是淡蓝色的……”

陶屿澈的眼神沉了下去。星耀传媒,他听说过。至于淡蓝色液体——新型毒品“幻海”的特征之一。

“阮小姐,你很勇敢。”他说,“现在,我数到三,你试着往有光的地方挪。一、二……”

“等等。”阮知夏突然打断他,“我好像……听到水声?”

陶屿澈心头一紧。国贸大厦的通风系统连接着中央空调冷却管道,这个季节虽然不用制冷,但检修通道附近可能有积水。

“别往水声方向去,往回退——”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接着是阮知夏短促的惊叫,和重物滚落的巨响。

通话断了。

第三节 深渊之光

陶屿澈踩死油门。

国贸大厦楼下已经停了几辆警车和消防车,红蓝灯光在雪夜中无声闪烁。辖区派出所的老王迎上来,脸色凝重:“陶队,消防在五十三楼通风井找到个缺口,下面是设备层,有十多米高。人可能掉下去了。”

“还活着吗?”

“不知道。底下结构复杂,我们的人刚下去。”

陶屿澈抬头看向高耸入云的大厦。雪越下越大了。

他跟着消防员上了工程电梯。轿厢吱呀上升,数字跳动。五十三楼到了。

通风井的检修门开着,冷风灌进来,像野兽的呜咽。消防队长打着手电往下照,光束在纵横交错的管道间切割出破碎的光影。“下面有积水,大概半米深。我们的人正在搜。”

陶屿澈探头看去。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

“陶队!”对讲机里传来声音,“找到了!在西北角管道后面,还活着,但有外伤,意识不太清醒!”

“救上来!小心点!”

十分钟后,当阮知夏被救援担架抬出通风井时,陶屿澈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苍白,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妆全花了,但依然能辨认出那张时常出现在广告牌和荧幕上的面孔——当红女星阮知夏,去年凭《长河落日》拿下金鹤奖最佳女主角,微博粉丝八千万。

她身上那件昂贵的缎面长裙已经破烂不堪,撕开的裙摆下,小腿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混着污水不断渗出。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看,是那支口红电击器,和一枚变形的耳环。

医护人员正要给她上氧气面罩,她突然睁开眼,涣散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定格在陶屿澈脸上。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陶屿澈蹲下身:“是我。你安全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失血过多加上低温,意识又开始模糊。在彻底昏过去前,她用尽最后力气,将手心里一直攥着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个微型U盘,沾着她的血。

第四节 白夜之间

市第一医院,凌晨四点。

陶屿澈靠在走廊墙壁上,看着手里的证物袋。U盘已经交给技术科,结果还没出来。阮知夏正在手术室清创缝合,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左小腿肌肉撕裂严重,以后能不能恢复如初还难说。

“陶哥。”小陈匆匆走来,压低声音,“查过了。星耀传媒今晚确实在国贸大厦办庆功宴,参加名单里有阮知夏。但宴会九点半就散了,酒店登记显示,阮知夏的经纪人周倩在九点四十退房离开,没有阮知夏的记录。”

“宴会组织者是谁?”

“李茂,星耀传媒副总。还有三个,王振涛、陈建国、刘伟,都是投资方。辖区派出所的人已经去‘请’了,但这几位……”小陈苦笑,“都有头有脸,律师比我们先到。”

陶屿澈不意外。能在国贸大厦顶楼设局,背景不会简单。

手术室灯灭了。医生走出来:“病人醒了,但需要休息。警察同志,问话尽量简短。”

单人病房里,阮知夏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麻药还没完全退,她眼神有些涣散,但看到陶屿澈进来时,明显怔了怔。

“是你。”她认出了他的声音。

陶屿澈拉过椅子坐下,出示证件:“市局缉毒支队,陶屿澈。阮小姐,我们需要做个笔录。”

她点点头,努力想坐起来,被他轻轻按住:“躺着说就好。”

询问过程很简短。陶屿澈问得克制,只围绕今晚的事。阮知夏答得也很简练,但条理清晰——从宴席上的异常,到洗手间的脱身,再到通风管道里的逃亡。说到那支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时,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他们本来想用在我身上,对吗?”

陶屿澈没有直接回答:“U盘里是什么?”

阮知夏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具体内容。是陈总——陈建国,他两个月前在片场落下的,我捡到后想还他,但一直没机会。今晚……我本来打算趁宴会给他,但后来发生那些事,我下意识觉得,这可能很重要。”

“你做得对。”陶屿澈合上笔录本,“好好休息,警方会二十四小时保护你。另外,这件事在调查清楚前,希望你能保密,包括对你的经纪人和公司。”

阮知夏看着他,突然问:“陶警官,那些人……会坐牢吗?”

她的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大,里面有某种执拗的光。陶屿澈想起资料里写的,她十岁进武校,十五岁拍第一部戏,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近十年,去年才爆红。这个圈子的黑暗,她应该比谁都清楚。

“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他说。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但她没再追问,只是疲惫地闭上眼。

陶屿澈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谢谢你来救我。”

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小陈迎上来,神色古怪:“陶哥,技术科那边……U盘是加密的,破解需要时间。但我们在阮知夏的裙子上,检测到了微量‘幻海’成分。”

陶屿澈眼神一凛。

“另外,”小陈声音压得更低,“老周刚来电话,赵永坤那边的线人说……今晚国贸大厦,可能有‘大客户’在谈生意。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雪停了。窗外透出凌晨五点的灰白色。

陶屿澈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渐渐苏醒的城市。霓虹渐熄,晨曦未至,正是最深的夜与最亮的光交战时刻。

手机震动,是老周发来的信息:

「赵永坤的人动了。你那边“意外”救下的人,可能不只是“意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紧闭的门。

娱乐圈光鲜亮丽的女明星,边境穷凶极恶的大毒枭,看似毫无交集的平行线,在这个雪夜,因为一个报警电话,一个U盘,一次未遂的犯罪,被拧在了一起。

而那个躺在病床上、小腿可能留下残疾的姑娘,是否知道,自己无意中撞破了怎样一张网?

陶屿澈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轿厢下行,镜面映出他冷峻的侧脸。警徽在胸前微微反光。

天快亮了。

而有些黑暗,才刚刚开始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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