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南衣的新住处是个小院子,在角宫的偏院,不大,但有床有桌有窗,比地牢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春天的时候应该会开满白花,现在还是光秃秃的枝桠,像一把把伸向天空的枯骨。
每天有人送饭送水,饭菜不算精致,但干净热乎。门口有两个侍卫守着,院子里外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知道,自己从地牢换到这里,不是自由了,只是换了一个更舒适的笼子。
头三天,没有人来。
郑南衣利用这三天做了一件事:回忆原著剧情。
她记得大致的走向。宫门的老执刃被杀,少主宫子羽临危受命,成为新执刃。云为衫和上官浅作为无锋的细作潜入宫门,分别接近宫子羽和宫尚角。宫尚角对宫子羽的继位心怀不满,兄弟之间暗流涌动。而宫远徵,则是个不折不扣的兄控,为了宫尚角什么都肯做。
而她自己,在原著里根本没有活到这些剧情发生的时候。
“所以我要活着。”她对着空气说,“活着才有戏。”
第四天,有人来了。
不是宫尚角,是宫远徵。
少年推门进来的时候,郑南衣正坐在窗边看书——是从书架上随手拿的一本地方志,权当解闷。他穿着暗红色的衣袍,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精致,但眉眼间的戾气破坏了那种少年感,让他看起来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郑南衣。”他叫她的名字,语气不善。
郑南衣放下书,站起身,微微欠身:“徵公子。”
“我哥让我来问你,还有没有要补充的情报。”
“有的。”郑南衣点头,“但我说过,只跟角公子一个人说。”
宫远徵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觉得我不配听?”
“徵公子误会了。”郑南衣的语气放得很软,姿态也放得很低,“我只是觉得,角公子既然让我住在这里,自然有他的安排。在没有他的允许之前,我不敢随意把情报告诉其他人。”
这个回答很巧妙。既没有得罪宫远徵,又把球踢回给了宫尚角。
但宫远徵显然不吃这一套。他几步走到她面前,逼得她后退两步,背脊抵上墙壁。他比她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凌厉得像刀锋。
“郑南衣,你最好搞清楚,”他压低声音,“在这里,我说的话和我哥说的话一样管用。”
郑南衣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近,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琥珀色,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那是常年与毒物打交道留下的气息。
她没有躲。
“徵公子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是我冒犯了。”
宫远徵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地认错。那些被他审问过的细作,要么哭天喊地求饶,要么咬死不开口,从来没有一个像她这样——软得恰到好处,让人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南衣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澄澈,姿态温驯,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不挣扎,也不讨好,只是静静地看着你。
宫远徵莫名地有些不自在。他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最好说的都是真的,”他别开目光,“不然,我亲手剐了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
郑南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少年人,真好懂。
当晚,宫尚角来了。
他来的时候,郑南衣已经准备歇下了。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听见敲门声,她愣了一下——这个时辰,会是谁?
“进来。”
门被推开,宫尚角站在门口。月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南衣立刻站起身,低头行礼:“角公子。”
宫尚角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便服,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静。但他的眼睛还是一样的冷,像深冬的湖水。
“远徵今天来找你了?”他问。
“是。”郑南衣在他对面坐下,“徵公子问我有没有补充的情报。”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要等角公子的允许。”
宫尚角看着她,目光意味不明。“你很聪明。”
“角公子过奖。”
“聪明人活得久,但也死得快。”他的语气淡淡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的聪明会害了你。”
郑南衣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角公子说得对。但如果不够聪明,我在地牢里就已经死了。”
宫尚角没有接这句话。他换了个话题:“你说无锋在宫门里还有别的细作,有什么依据?”
郑南衣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一些细节,真假参半地编织成一个可信的说法。
“我潜入宫门的时候,接到的指令是‘等’。等什么,我不知道。但寒鸦肆曾经提过一次,说我的任务不重要,重要的是掩护‘上面的人’。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有比我级别更高的细作,已经在宫门里了。”
宫尚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级别更高的细作,”他重复了一遍,“魍阶?”
“有可能。”郑南衣点头,“无锋的细作分魑魅魍魉四阶,魑是最低,魉是最高。能被称为‘上面的人’,至少是魅阶以上。”
宫尚角沉默了很久。
郑南衣安静地坐着,不催促,不追问。她知道,他在消化这些信息,在判断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像他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但一旦他开始思考你说的话,你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你为什么要背叛无锋?”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郑南衣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她知道,这个问题回答得好,能活;回答得不好,死。
“因为我不想死。”她说,“无锋拿我当棋子,用完就扔。宫门能给我活路,我就给宫门情报。我不是在背叛谁,我是在救自己。”
“就这样?”
“就这样。”她迎着他的目光,“角公子觉得不够吗?人活一世,最重要的不就是活着吗?”
宫尚角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和其他细作不一样。”他说。
郑南衣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哪里不一样?”
“她们怕我。”他说,“你不怕。”
“我害怕。”郑南衣纠正他,“我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宫尚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她没有后退,只是仰起头看他。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和在地牢里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托着,像是在端详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你在赌什么?”他问,和上次一样的问题。
郑南衣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在赌,角公子不会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我。”
宫尚角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早点休息。”他说,然后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郑南衣坐在原地,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