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散之前（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帕洛斯站在马路对面冲他挥手，笑得一脸灿烂。绿灯亮了，佩利跑过去，可每次快要够到他，帕洛斯就往后退一步。再退一步。人潮从他们中间涌过去，佩利拨开一个又一个肩膀拼命往前追，可帕洛斯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团晃动的光斑，散在午后的日光里。

佩利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枕头上落下一道金线。佩利大口喘着气，额头上一层薄汗。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客厅里很安静。早上的光把家具拉出长长的影子，桌上一只马克杯还倒扣着——帕洛斯以前喝完水总忘记洗杯子，佩利骂了他无数次，现在那只杯子被他洗干净了，倒扣在那里，再也没有人用过。

佩利走到桌边，打算给自己倒杯水。就在他伸手拿起杯子的瞬间，余光扫到沙发——那上面坐着一个人。

佩利的动作顿住了。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还捏着杯沿，却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去。

沙发上确实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半旧的灰白色卫衣，兜帽随意地扣在头上，几缕银白色的碎发从帽檐下面露出来。他盘着腿，双手撑在膝盖上，正歪着脑袋看佩利，表情介于好奇和困惑之间——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半张，像是在辨认什么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佩利的杯子从手里滑了下去。瓷片砸在地板上，清脆地碎裂，水淌了一地。可佩利根本没听见声响。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嘴唇颤抖了几下，一个名字卡在喉咙里，碎了又拼，拼了又碎。

那个坐在沙发上的人站了起来。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歪着头打量着佩利，目光里有一种谨慎的、试探的陌生感。"我认识你吗？"

佩利终于把那口气喘了出来。

"帕洛斯。"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沙发上的人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礼貌又疏离的微笑："抱歉，我想不起来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个坐在沙发上的人站了起来。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歪着头打量着佩利，目光里有一种谨慎的、试探的陌生感。"我认识你吗？"

佩利终于把那口气喘了出来。

"帕洛斯。"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沙发上的人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礼貌又疏离的微笑："抱歉，我想不起来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佩利的膝盖一软，他伸手扶住餐桌边缘才勉强站稳。一年了。三百六十五天。他在梦里反复练习过无数次的场景——帕洛斯推开门走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容，说"我回来了"——可现在真的发生了，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涌，酸涩的、滚烫的，从心脏一路烧到眼眶。佩利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劲压回去，声音还是哑得厉害："帕洛斯……你、你怎么——"

"我怎么？"帕洛斯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带着一种天真的无辜，"我也不知道。我醒过来就在这儿了，只记得自己叫帕洛斯……其他的想不起来了。你认识我？"

"认识。"佩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扶着桌沿的手，朝帕洛斯走过去。帕洛斯没有躲，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从前那种狡黠的光，干干净净的，像被水洗过一样澄澈。

佩利在他面前站定。近得能看清帕洛斯卫衣上细小的绒球，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像雨水落在干透的泥土上。帕洛斯的个子比他矮一点点，此刻仰着脑袋看他，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是佩利。"佩利说。他本想伸手碰碰帕洛斯的脸，可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了。"你的……朋友。"

"佩利。"帕洛斯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尝一颗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糖。他忽然笑了一下，眼角弯起来，那个弧度让佩利的胸口猛地一疼。"这名字好熟。我是不是经常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