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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圣芒戈的五楼

未写下的结局

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五楼,是永久咒语损伤科。

这里比医院的任何一层都要安静。走廊里没有急匆匆跑来跑去的治疗师,没有哭闹的孩子,没有家属们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只有一种漫长的、像是被凝固在琥珀里的沉默。墙壁是淡绿色的——一种被精心挑选过的、据说能让人平静下来的绿色。窗户很厚,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只有阳光能穿透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方方正正的光斑。

汤姆·里德尔在这层楼工作了两年。

他穿着圣芒戈的银绿色治疗师长袍,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一枚写着“T·里德尔”的徽章。他的黑发被整齐地梳在脑后,棕色的眼睛温和而专注,手指修长而稳定。他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在圣芒戈工作的年轻治疗师——专业、冷静、值得信赖。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在十六岁之前叫伏地魔。没有人知道他的灵魂曾经被分裂成八片,散落在英国的各个角落。没有人知道他的手上曾经沾满了血。

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淡绿色的墙壁之间回荡。他手里拿着一份病历——一个在神秘事务司的实验中出了事故的傲罗,大脑被某种时间魔法损伤了,无法分辨过去和现在。汤姆已经治疗了他三个月,进展很慢,但每天都在变好。

他推开了病房的门。

“早上好,菲利普斯先生。”

病床上的男人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很亮,但焦距不对,像是在看着汤姆,又像是在看着某个在汤姆身后的、很久以前的人。

“你来了,”菲利普斯说,声音沙哑,“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我每天都来。”

“我知道。但每天——我都以为你不来了。”

汤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病历放在膝盖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魔杖——冬青木的,凤凰羽毛芯,和哈利·波特的那根不一样,这根魔杖是在他十六岁那年、在奥利凡德店里买的,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普通的、刚刚进入霍格沃茨七年级的学生。

“今天我们来练习时间线的锚定,”汤姆说,声音温和而平稳,“我会问你一些问题。你只需要回答你看见的。不需要判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只需要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菲利普斯点了点头。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我看见一个房间。一个很暗的房间。有一个女人在哭。”

“她是谁?”

“我不知道。她很年轻。她的头发是红色的。”

汤姆的手指在魔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然后呢?”

“然后——有一个绿色的光。一道很亮的、绿色的光。”

汤姆沉默了。他知道那道绿色的光是什么。阿瓦达索命咒。每一个在圣芒戈工作的人都见过那道光的痕迹——在病人的记忆里,在伤疤上,在永远无法愈合的灵魂裂缝里。

“菲利普斯先生,”汤姆说,“那不是你的记忆。那是你在神秘事务司的实验中接触到的时间残片。那不是你的过去,你不需要背负它。”

菲利普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但它很疼。那道绿色的光——它很疼。”

“我知道。”汤姆的声音很轻。他把手放在菲利普斯的手背上——那只手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随时会落下的叶子。“但那是别人的疼痛。不是你的。你可以把它放下了。”

菲利普斯看着他。那双焦距不对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晰了——只是一瞬间,像一扇被风吹开的窗户,然后又关上了。

“你是谁?”菲利普斯问,“你看起来——你看起来像见过那道绿色的光的人。”

汤姆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笑了一下,那种微笑温和而遥远,像冬天窗户上的霜花,美丽但一触即化。

“我是你的治疗师,”他说,“我的名字是汤姆·里德尔。别的——都不重要。”

治疗结束后,汤姆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治疗师长袍上,把银绿色的布料染成了金色。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放在菲利普斯的手背上,稳定、温暖、充满治愈的魔法。

这只手曾经握着一根紫杉木的魔杖,念出过同样的绿色光芒。

他闭上眼睛。

那些记忆还在。不是完整的——邓布利多的反向咒语在剥离伏地魔的灵魂碎片时,也带走了一部分记忆。但有些画面留了下来。像碎玻璃一样嵌在他的脑海里,永远无法取出。一个站在孤儿院门前的女人。一个在霍格沃茨走廊里走过的、笑容明亮的男孩。一道绿色的光。又一道绿色的光。又一道绿色的光。

他睁开眼睛。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伦敦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但阳光还是找到了缝隙,照了进来。

他继续往前走。他今天还有三个病人。

午休的时候,汤姆坐在医院的天台上吃三明治。

天台是圣芒戈唯一一个能看见天空的地方。没有窗户,没有屏障,只有一片被施了保护咒的、开阔的平台。他喜欢这里。喜欢风吹过头发的感觉,喜欢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喜欢天空那种无边无际的、不属于任何人的蓝。

“汤姆。”

他转过头。邓布利多站在天台的入口处,穿着一件浅紫色的长袍,胡子上系着一个银色的蝴蝶结——格林德沃系的那种。老人比两年前老了一些,但蓝眼睛还是一样的,明亮、温和、像两颗被洗过的蓝宝石。

“阿不思,”汤姆说,“你怎么来了?”

“路过。”邓布利多在他旁边坐下来,长袍在水泥地上铺开,像一朵紫色的、巨大的花,“你在吃午饭?”

“三明治。食堂做的,不太好。”

邓布利多从自己的长袍里掏出一个纸袋,打开,里面是几块看起来不太好看的饼干。“盖勒特烤的。他说是‘苏格兰短饼’,但我怀疑他放错了盐和糖的比例。你要吗?”

汤姆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是甜的——太甜了。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们并肩坐在天台上,吃着不好吃的三明治和太甜的饼干,看着伦敦的天空。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城市的气息——车流、烟囱、远处某个面包房烤面包的香味。

“菲利普斯先生的病情怎么样了?”邓布利多问。

“在好转。很慢,但方向是对的。”

“你能帮他。”

“也许。时间魔法的损伤——没有人能保证完全恢复。但我可以帮他学会与那些碎片共存。不是忘记——是接受。接受那些不是他的记忆,然后放下。”

邓布利多看着他。蓝眼睛里有某种光在闪烁。

“你也在这样做吗?”邓布利多问,“接受?放下?”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记忆,”他说,“那些——我做过的那些事情。它们不是我的。是伏地魔的。我的灵魂在十六岁那年被分裂了,然后在那个人——那个怪物——的身体里待了将近六十年。那些记忆不属于我。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拿着三明治的手,稳定的、干净的、没有沾过血的手。

“但那些手是他的手。同一个身体。同一根骨头。同一块皮肤。我可以用‘那不是我的记忆’来安慰自己,但我不会用‘那不是我的身体’来欺骗自己。这具身体杀过人。我——”

他停了一下。

“我需要记住这一点。”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和汤姆并肩坐在天台上,风吹着他们的头发——一个白色的,一个黑色的。

“汤姆,”邓布利多终于说,“你知道为什么德拉科要救你吗?”

汤姆摇了摇头。

“因为他说——‘所有人都值得第二次机会。’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不是因为你没做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人。每一个人——无论他曾经走过多远的路——都有权利回到起点,重新开始。”

汤姆低下头,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饼干。

“我不知道我值不值得,”他说,声音很轻,“但我在试。每一天。每一个病人。每一次把手放在别人手背上的时候。我在试。”

邓布利多伸出手,放在汤姆的肩膀上。那只手很轻,像一片落在肩上的叶子。

“那就是值得的证明,”邓布利多说,“不是因为你已经做到了——而是因为你在试。”

汤姆抬起头,看着天空。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中照下来,落在天台上,落在他们的身上,落在手中那半块太甜的饼干上。

“阿不思,”汤姆说,“德拉科——他现在好吗?”

邓布利多笑了。那种笑容温和而明亮,像戈德里克山谷的夏日的阳光。

“他很好。他和哈利在格里莫广场12号住了一整个圣诞节。小天狼星说他从来没有见过马尔福家的人吃那么多火鸡。”

汤姆的嘴角微微翘起。“马尔福家的人通常不在别人家吃饭。”

“他们在改变了。”

“所有人都在改变。”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风停了。伦敦的天空似乎比刚才更蓝了一些。

“阿不思,”汤姆说,“谢谢。”

“谢我什么?”

“谢你——在那个墓地里,没有放弃我。”

邓布利多的手在汤姆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汤姆,”他说,“我永远不会放弃任何人。”

下午两点,汤姆回到了病房。

他的最后一个病人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名叫艾拉。她在一次魔法事故中被一道错误释放的永久粘贴咒击中了左手,五根手指粘在了一起。前两个治疗师都没能解开那个咒语——它太古老了,结构太复杂,稍有不慎就会造成永久性的神经损伤。

艾拉坐在床上,把左手藏在背后。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大大的,充满了不信任。

“你好,艾拉,”汤姆在她对面坐下来,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我叫汤姆。我是你的治疗师。”

“我不需要治疗师。”艾拉的声音很硬,但她的嘴唇在发抖。

“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艾拉愣了一下。“什么帮助?”

“那个咒语——粘住你手的那个咒语——它非常古老。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结构的咒语。我需要你的帮助来研究它。你的手——”他指了指她藏在背后的左手,“你是最了解那个咒语的人。它在你身上待了三个月,你比任何人都知道它怎么动、怎么变、什么时候疼、什么时候不疼。”

艾拉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伸出了左手。

那只小小的手上,五根手指被一层灰白色的、像干掉的胶水一样的物质粘在一起。手指的关节处微微发红——那是她试图分开它们时留下的痕迹。

汤姆轻轻地托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稳,掌心温暖。艾拉的手在他掌心里像一只小小的、受了伤的鸟。

“会疼吗?”艾拉问。

“不会。今天我只是看看,不动它。”

“你骗人。每个治疗师都这么说。”

“我不骗人。”

艾拉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寻找某种可以信任的东西。

“你的眼睛很奇怪,”艾拉忽然说,“你看人的时候——像在看很远的东西。”

汤姆微微笑了一下。“也许是因为我见过很远的东西。”

“多远?”

“很远很远。远到——几乎回不来了。”

“那你回来了吗?”

汤姆看着艾拉的小小的手,看着他掌心里那只受伤的鸟。

“回来了,”他说,“有人把我带回来了。”

他开始检查艾拉的手。魔杖尖端发出柔和的、金色的光芒,顺着那些灰白色的纹路一点一点地移动。艾拉起初很紧张,手指在微微颤抖,但汤姆的手很稳,他的声音很轻,他在检查的过程中一直在说话——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说今天天台上风很大,说食堂的三明治不好吃,说有一个朋友带了太甜的饼干来。艾拉听着听着,手指慢慢不抖了。

“你在说什么?”艾拉问。

“我在说一些不重要的事情。”

“为什么?”

“因为重要的事情——”汤姆抬起头,看着她,“需要等你不害怕的时候再说。”

艾拉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不信任在一点一点地融化,像春天的雪。

“汤姆,”她说,“你是好人吗?”

汤姆沉默了一下。

“我在努力,”他说,“做一个好人。”

治疗结束后,汤姆在病历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他的字迹工整而清晰,每一个字母都端端正正——不像伏地魔的笔迹,伏地魔的字迹是倾斜的、尖锐的、像蛇爬过沙地留下的痕迹。

艾拉的病情在好转。那个古老的永久粘贴咒语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但他找到了突破口——一种反向的时间回溯咒,可以把咒语的结构一层一层地剥开,就像剥洋葱一样。需要耐心,需要时间,但不能着急。

他合上病历,走出病房。

走廊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淡绿色的墙壁染成了橘黄色。他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长叫住了他。

“里德尔先生,有人找你。”

他顺着护士长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的尽头,一个黑头发的年轻人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盒巧克力蛙。他穿着傲罗的深红色制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的头发还是那么乱,圆框眼镜后面的绿眼睛在夕阳中闪着光。

“波特,”汤姆说,“你怎么来了?”

哈利·波特从窗台上站直了身体,把巧克力蛙递过去。“小天狼星让我带来的。他说圣芒戈的食堂太难吃了,你需要一些真正的食物。”

汤姆接过巧克力蛙。“代我谢谢他。”

“你自己去谢他。他让你周末来吃饭。他说——”哈利清了清嗓子,模仿小天狼星的声音,“‘告诉那个小鬼,如果他不来,我就让克利切把他的画像挂在客厅里,和那些祖先们在一起。’”

汤姆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

“我会去的,”他说。

哈利靠在窗台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菲利普斯先生怎么样了?”哈利问。

“在好转。”

“艾拉呢?”

“也在好转。”

“你呢?”

汤姆看着他。哈利的绿眼睛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点燃的翡翠。

“我也在好转,”汤姆说。

哈利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病房里传来的、微弱的笑声——大概是哪个病人在看魔法电台的喜剧节目。

“汤姆,”哈利忽然说,“德拉科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问——你还做噩梦吗?”

汤姆的手指在病历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有时候做,”他说,“但越来越少了。”

哈利点了点头。“德拉科说,如果你需要找人说话——你可以找他。或者找我。或者找任何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来?”

汤姆看着窗外。伦敦的天空正在变成深紫色,第一批星星出现在云层的缝隙里。

“因为我习惯了,”他说,“一个人扛着。”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

“在原来的时间线里,”哈利说,“我也是一个人扛着的。邓布利多的计划,伏地魔的追杀,魂器的寻找——我一个人做了所有的事情。不是因为我想要一个人——而是因为我不知道可以不用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汤姆。

“后来我才知道——可以不用一个人。”

汤姆看着他。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中,汤姆·里德尔的眼睛不再是红色的、竖瞳的、像蛇一样的眼睛。它们是棕色的。温暖的、安静的、带着一丝疲惫但不再恐惧的棕色。

“波特,”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来这里。”

哈利笑了。那个笑容在夕阳中绽开,像戈德里克山谷里最明亮的那朵花。

“走吧,”哈利说,“我送你下楼。”

他们一起走向电梯。汤姆走在前面,哈利跟在旁边。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汤姆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淡绿色的墙壁,橘黄色的夕阳,窗户外面紫色的天空。

“波特,”他说,“周末的晚餐——我可以带饼干吗?”

“什么饼干?”

“我自己做的。我在学。”

哈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可以。但别告诉小天狼星你带了饼干——他最近在减肥,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为什么减肥?”

“因为泰迪说他是‘胖狗狗’。”

汤姆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温和而遥远的、像霜花一样的微笑,而是一种温暖的、明亮的、像阳光一样的笑。

他们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安静了。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从窗户上消失,淡绿色的墙壁变成了深灰色。但那些光线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只是去了别的地方。去了另一个房间,另一扇窗户,另一个人的眼睛里。

在圣芒戈五楼的某一个病房里,菲利普斯先生正在安静地睡觉。他的梦里不再有绿色的光了——只有一片平静的、淡绿色的、像圣芒戈走廊墙壁一样的颜色。

在另一个病房里,艾拉正在用她那还粘在一起的手,笨拙地叠一只纸鹤。她叠了很久,叠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好一点。

在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汤姆的字迹,工整而清晰:

“明天见。你的朋友,汤姆。”

艾拉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窗外的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被谁一颗一颗地点燃的蜡烛。

伦敦的夜晚来了。

但在圣芒戈五楼,在淡绿色的走廊里,在每一个病房的窗户后面,光还在。不是魔法变出来的光——是更古老的、更持久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那是一个人在尝试变好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