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要留下来了,接下来就是领证的事。
沈玉清是在电话里跟陈芳提的。她说“妈,我跟沈青吟商量过了,想把证领了”,陈芳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领就领吧。什么时候?”沈玉清说:“下周四,县民政局。”陈芳说:“那我跟你爸过去。”沈玉清愣了一下:“你们不用特意跑一趟——”陈芳打断她:“我闺女领证,我不用去?”沈玉清握着手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们来。”陈芳说:“几点?”沈玉清说:“八点多到就行,民政局九点开门。”陈芳说:“行。”
挂完电话她坐在窗台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下楼。沈青吟正在院子里劈柴,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我妈说她要来。”他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来?”她说:“来参加领证。”他把手里的柴放下来,侧过头看她:“那你爸呢?”她说:“也来。”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要准备什么?”她说:“穿件干净衬衫就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外套,像是刚意识到自己穿的是什么。
周三那天下午,陈芳和沈建国到了寨子门口。沈亦珩没来,陈芳说他单位请不了假,但他让陈芳带了一样东西——那张她蹲在弄堂口看蚂蚁的照片。陈芳说:“他说他调了班,婚礼那天能赶过来。”沈玉清捏着那张照片站了好一会儿才收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说:“他倒是会说。”
那天晚上沈青吟把灶台擦了三遍。沈玉清坐在火塘边看着他擦第一遍的时候没说话,擦第二遍的时候她开口问:“你紧张?”他说:“不紧张。”然后低头擦了第三遍。她没有拆穿他。
第二天早上她换了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起来,把阿黛给的那根银簪别在发髻侧面,不高不低,不偏不倚,像是照着尺子量好的,然后又把木簪插了进去——两根簪子叠在一起,一个发髻戴了两根簪子,像是怕哪根落单了。她对着窗玻璃看了一眼,窗玻璃太暗,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到她耳朵上那对银耳钉在晨光里亮了一下。沈青吟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她看到他站在门口的时候,觉得他好像也擦了不止一遍脸。
民政局在县城,八点开门。他们到的时候还差十三分钟。门口站着几个排队的人,两个年轻人手挽着手,一个中年男人在低头看手机,还有一对老人坐在台阶上,老太太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通知栏。沈玉清在门口站定,侧过头看了沈青吟一眼:“你紧张不?”他说:“有点。”她说:“你不是说不紧张吗?”他说:“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她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她又偏头看了他一眼:“我也有点。”
门开了之后,排队的人依次走进去。领号、填表、交材料、拍照。拍照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红布前面,摄影师说“靠近一点”,她往他那边挪了挪。摄影师说“笑一下”,她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但两个人都没有笑得很用力。摄影师按下快门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往她那边挪了一点点,碰到了她的手指。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收回来,他也没有收回去。照片洗出来之后,她看到画面里两个人都穿着白衬衫,肩靠在一起,坐姿端正,嘴角弯着,不是那种张着嘴的快乐,是那种“你在身边所以正好”的安静。
领完证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从民政局门口走到停车的地方,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红本,封面上烫金的字在日光下反着光,边缘被阳光照出温润的轮廓,她的指腹不自觉地抚过“结婚证”三个字上凸起的笔画。沈青吟走在她旁边,手里也握着同样的一本,低头翻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怕折到本子的边角。她把红本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了一下,封面上反射出一小块光斑,落在沈青吟的白衬衫袖口上,像一枚别上去的亮片。她说:“我们结婚了。”他说:“嗯。”她又说了一遍:“是真的。”他说:“是真的。”她低头翻开红本又合上,放进了背包最里层:“走吧,回去做红烧肉。”
陈芳和沈建国是前一天走的。沈建国走之前把沈玉清叫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你那个银冠,好好收着。”然后他拎着行李箱上车了。陈芳走的时候抱了她一下,抱得比平时久了一点,但松得也快。她说:“你下次寄东西的时候,提前说一声,好让我知道哪天去拿。”沈玉清说:“好。”所以领证当天没有她爸妈在场,只有他们两个人。
回寨子的路上她靠在副驾驶,窗外的山从县城慢慢变成镇子,从镇子慢慢变成山路。她把背包抱在怀里,指尖搭在红本的边角上,一路没有拿出来翻。快到寨子门口的时候,她说:“你下次做红烧肉多放点糖。”他看了她一眼:“你之前说少放盐。”她说:“盐少放,糖多放。”他沉默了一下:“……那你下次赶集去买点冰糖。”她说:“嗯。”然后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让他看到。
回到寨子的时候阿依已经在吊脚楼门口等着了。她看到两个人走过来,没有问“成了没有”,只是说:“灶台上煮了茶。”她转身回屋了。沈玉清推门进去的时候,灶台上放着两碗茶,茶汤是浅黄色的,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一碟米糕,上面撒了一层碎花生。她站在灶台前面看了一会儿,拿起那碗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陈芳从隔壁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领了?”沈玉清说:“领了。”陈芳走进来,没有说别的,只是接过她手里那只红本翻开看了一眼。陈芳低头看了很久,翻到照片那一页的时候,拇指在塑封膜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想把照片按平一点,然后合上放回她手里:“拍得挺好的。”沈玉清低头看着那本红本,没有翻开,只是把红本上她妈妈刚才碰过的地方拢了拢。
那天晚上沈青吟在灶台前面做红烧肉,她靠在门框上看他切肉、煸糖色、倒酱油,锅里的糖色在油里化开,变成琥珀色的汁,挂在肉块边缘,油光颤颤的,像是多放了一点糖,比以前更深一些。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他们好像刚刚才开始过日子。
那天晚上她把结婚证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红本的边角,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到隔壁房间已经安静下来了。她闭眼之前想——明天早上的粥,应该会比今天再甜一点。隔着一扇薄薄的木墙,她听到隔壁也响起一声极轻的笑,像是一个人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在手心里闷闷地收住了尾音。她嘴角弯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有睁开眼睛。
婚礼前两天,沈亦珩到了寨子。他提前请了假,从贵阳搭了一夜火车过来。他到的时候天刚亮,沈玉清还在睡,是沈青吟开的门。沈亦珩站在门口,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看了沈青吟一眼,没有说“你起得早”,也没有说“我妹呢”,他只是把背包换了个肩膀,问了一句:“厨房在哪。”沈青吟侧身让了让。沈亦珩走进灶台边,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才开口:“她还没醒?”沈青吟说:“……没。”沈亦珩没有再问,端着空杯子在灶台边坐了下来。他没有催,也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她睡够了自己下来。
当天晚上,沈玉清躺在床上把结婚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红底照片。她坐起来,把手机壳拆开,把那张红底照片夹了进去,和沈亦珩给她的旧照片叠在一起——一张是小时候蹲在弄堂口看蚂蚁的背影,一张是她和他肩并肩坐在红布前面的合照。她看了两秒,把手机壳扣好,放回床头柜上。1
老师,您别累着但也别歇着,请速速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