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尘稳固气息,花了三日。
寂禾此时意识到,曾经的自己有多天真。
胥邺曾诓骗她是凡品下风灵根,她自以为资质粗陋,便昼夜不停歇地苦修,日日练夜夜练,吐纳、剑式、灵术,她一刻不歇地逼自己,生怕自己修为落后,让人笑话,给师尊丢脸。
十八年来,寂禾早已认定自己是勤能补拙的后天天才,贯来将自己的境界归为笨鸟先飞的成果。
却从未发现,她当初自引气入体到气息完全稳固,只花了一刻钟。
那时单纯至极,只以为人人都是如此。
寂禾回想起来竟有些哑然。
眼前少年阿尘,天生剑骨,天品灵基,也足足花了三日才将气息彻底稳固下来。
一时间,她内心嘲笑自己,寂禾啊寂禾,这般单蠢,不蒙你蒙谁呢?
谁人能一刻钟达引气一层?
唯有世间唯一的无相灵体方能实现日行千里的修行速度了。
生来便通天地灵脉,哪怕被封印,却也无法隔断灵体与世间灵气间与生俱来的粘合。
无相灵体……
既是上天给的,那便只有她不要的份儿,没有别人能拿的道理。
寂禾神识泛着光,自剑中缓缓飘出,环绕棚外静心打坐的少年。
她势必要重塑肉身,杀回道宗,然而如今残魂黯淡,已无力孤身与青玉漂泊,只能依托阿尘,蕴养魂体,助她寻得重塑肉身之法。
天生剑骨之气,到底对她很有好处。不过几日,她便可凝神离剑。
想来过不了多久,她便可尝试短暂附身他物了。
——
待体内周天运转稳定,阿尘长吐一口浊气,只觉浑身通畅。
“这便是修行吗?”
一股神奇的力量游走在他体内,让他精神高涨。
寂禾飘起剑身,“你已成功入道,引气一层,实属不错了。”
她将剑身钻进少年手中,“不过你如今尚且不到辟谷,无法断绝口腹,现下已三日未进食了,去找些吃食吧。”
阿尘抱着剑,摸了摸肚子,点点头,“好,我带着你一起。”
寂禾安静地待在少年怀中,有些好奇北境人间界是何模样。
北境荒凉,黄沙弥漫,此方人间界却是有些繁华,商人络绎,店铺星罗,街上行人来往喧闹,也别有一番人间烟火之气。
人气够足,寂禾心想。
阿尘抱着剑,少年抑制不住好奇,神色喜悦,东看西看,“我已许久未曾逛街了,每次都是活不下去了到城里找个活计,干到天黑。今日竟有机会逛逛这白日的烟火巷。”
“为何孤身一人在城外生活?既知城内有活计,何不定居城内求个稳定?”寂禾疑问。
阿尘叹了口气,“人间界有规矩,城内定居须有户籍或居住令,否则七日之内必须离开此界,违者立杀无赦。”
寂禾讶然,“那你此次在城内…”
“已经待了四日有余了,我打算再待一日便离开这里。”阿尘笑了笑。
见少年笑容并不忧郁,寂禾却有些难言的感受。她幼时虽在极恶黑渊受尽苦楚,但少时便已拜入鸿蒙道宗云清尊者门下,自此便再无俗世纷扰打搅,哪怕出山历练,也未曾有过无处可居的窘境。
到底是有些少不更事、见识浅薄了。
她敛住思绪,见少年依旧兴致勃勃地探着每个摊子,内心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哪怕身无定所,连度日也艰难,却也笑面世间,该说真不愧是天生剑骨吗。
“你本名叫什么?”她的声音传到阿尘耳中,少年定了定。
“我不知晓,只记得幼时父母尚在,便爱唤我阿尘,不到懂事的年龄他们便离世了,连个姓也不记得。”阿尘有些落寞,须臾又眼眸一亮。“我想起来了,我曾听人唤我阿娘桑娘子,想来我应该是姓桑!”
“那我便是桑尘。”阿尘笑晏晏。
寂禾默然,“这名字不错。”
少年蹦跳着,“这边逛完了,我们去西街逛吧!”
寂禾神识小范围“打量”了四周,见前方分明有块热闹的市集,却不知为何少年果断转身离开了。“为何不向前?”
阿尘歪头,解释道,“那里是良民以上才可去的地方,无户籍和贱民奴婢都不得入内,违者可立斩无赦。”
寂禾不由是一愣,竟又是…
她有些赧然,“抱歉,我们去西街吧。”
内心复杂的寂禾躲在剑内,闭上眼睛,既赧于自己一代大能,半点人间规则也不晓得,又涩于刚才所瞥见的少年那一丝好奇的渴望只能被一道道立斩无赦的禁令拒之门外。
哪怕修仙界也有诸多禁令,却不过是以实力为尊,弱肉强食,无话可说,只要实力足够,任何禁令也无法阻挡,而这人间界的规则又是凭何而设呢?
寂禾一时断不下思绪。
而少年心里却好奇着她的身份,但碍于阿禾初见时说的话,不敢开口询问。
阿禾一定是来自修仙界,或者是传说中古仙界的大仙子吧,阿尘心里想着,抱着青玉的手却一紧再紧。
或许有一天,他也可以去修仙界……
少年抱着剑,头一次思考起了自己遥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