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尘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正想说什么,肚子却很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了一声。
方才满心都是捡到神剑的欢喜,此刻一静下来,饥饿感便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少年瞬间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攥了攥衣角,窘迫得恨不得钻进草堆里。
寂禾原本平缓的剑意微顿,视线扫过这座四面漏风的破庙,一垛干草,一只豁口破碗,再无他物。
她并未出言调侃,只是淡淡开口:“你许久未进食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阿尘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近来灾荒,能挖到的野菜越来越少了……”
寂禾沉默片刻。她如今剑魂未稳,无法离体太远,更不能轻易动用力量,否则会加速魂识耗损。
可若这少年连活下去都难,她这短暂的栖身之所,也迟早崩塌。
“此地不宜久留。”寂禾解释,“乱葬岗阴煞过重,久居对你有损,于我亦是。”
阿尘一怔:“那我们要去哪里?”
“往城镇方向走。”寂禾淡淡道,“有人烟的地方,才有生机。”
她说着,剑身轻轻一抬,示意少年带上自己。
阿尘连忙会意,小心翼翼地抱起青玉剑,又胡乱将仅有的破碗塞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那我们现在就走吗?”
“嗯。”寂禾应声,“趁天色未完全黑尽。”
阿尘抱紧长剑,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脚步轻快地走出破庙。
晚风掠过乱葬岗,带起一阵阴冷的气息,他下意识将剑搂得更紧了些。
寂禾在他怀中,能清晰感受到少年细微的颤抖,却并未多说什么。
恐惧是凡人生存的本能,不必点破。只是她悄然散开一缕极淡的剑意,轻轻笼罩住二人周身,将周遭游荡的低阶阴灵逼退。
寂禾理所当然,她不过是单纯不想在路上多生事端。
阿尘走着走着,忽然小声开口:“寂禾,你会不会觉得……跟着我很委屈?”
“我又穷,又弱,连顿饭都吃不饱,还住在破庙里……”如此低微一凡人,真的能拥有一柄长剑吗。
他声音越说越低,满是自卑。
寂禾沉默片刻,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没有半分鄙夷,也没有半分怜悯: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轻而柔。
“你我如今,不过是互相成全。”
他尚有身躯可依、天地可走,而她,只剩一缕残魂,寄剑而生。
乱世浮沉,各自苟活,又何来谁可怜谁。
阿尘脚步顿了顿,抱着剑的手又紧了紧,没再说话,只是埋着头往前走。
晚风卷着荒草气息,四周静得只剩脚步声。
寂禾也不再开口,只将一缕极淡的剑意散在少年周身,挡开乱葬岗一带的阴寒。
——
暮色彻底沉落,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浅灰。
一人一剑,踏着暮色进入云垂城。
本该热闹的城池,被饥荒笼罩得一片沉寂。街道上行人稀疏,个个面黄肌瘦,连往日的叫卖声都弱了几分,风里飘着尘土与沉闷的气息。
阿尘抱着剑,熟门熟路地往僻静小巷走,脚步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压抑的城池。
“城里也没有多少粮食,粮价高得吓人,好多人连稀粥都喝不上。”他低声说着,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早已习惯的麻木。
七拐八拐,他熟门熟路地停在一处废弃的矮棚下,棚子破旧,却勉强能遮风挡雨。
“我们今晚先在这里歇脚,明日我去码头、粮店碰碰运气,做些粗活,总能换点吃食。”
他轻轻将青玉剑放在干燥处,自己则挨着墙角坐下,尽量缩起身子,不占一点地方。
寂禾静静悬在一旁,魂识轻扫过四周。
城内人气虽旺,可怨气、饥馁之气交织,比乱葬岗的阴煞好不了多少。
她倒不算嫌弃,却直觉有些古怪之处。
这城……
“呃唔—”身侧少年身体骤然蜷缩,痛苦低吟。
寂禾思绪被打断,她索性不再细想。比起焚魂蚀骨的痛,这人间狼狈,已是安稳。
片刻后,剑身微震,一缕极淡、极柔和的剑意缓缓缠上少年手腕,悄无声息渡入一丝精纯灵气。
阿尘猛地一怔,原本饿得发昏、四肢发软的身体,骤然涌上一股清清凉凉的暖意,腹中绞痛与疲惫都轻了大半,连呼吸都顺畅许多。
“寂禾……”
“只是暂时稳住气息。”寂禾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情绪,“你若倒下,我亦无安稳之处。”
阿尘抿了抿唇,没有拆穿。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缕灵气的温和,没有半分凌厉,全然是护持。
少年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冰冷的剑身,声音轻而认真:
“我一定会变强,不会一直拖累你。”
寂禾没有回应。
她只是安静“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剑意轻敛。
拖累二字,何其沉重。
她曾经满心信任,交付所有,最后落得一身焚魂之痛。
如今不过是萍水相逢,相依为命。
不必情深,不必承诺。
能在这乱世里,各自安好,便已足够。
“歇息吧。”她淡淡开口,“明日起,我教你吐纳练气。”
阿尘猛地抬头,眼睛里亮起微光:“我……我真的可以修炼吗?”
“你天生剑骨,是上好的剑道根基。”
寂禾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有一句最客观的事实。
“不学,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