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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他的过去

月光还给我

严浩翔很少提自己的家人。

贺峻霖是在在一起之后才发现这件事的。他们每天一起吃早餐,一起聊天,一起度过很多个晚上,但每次话题涉及到“家人”的时候,严浩翔都会不着痕迹地绕开。

不是直接拒绝回答——他从来不那样做,那样太明显了。他的方式是:用一个简短的答案结束话题,然后反问贺峻霖一个问题,把话题引到别处。

贺峻霖
贺峻霖

“你小时候住在哪里呀?”

严浩翔
严浩翔

“南方的一个小城市。你呢?你不是在成都长大的吗?”

贺峻霖
贺峻霖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严浩翔
严浩翔

“普通上班族。对了,你上次说你想去看那个音乐节,什么时候?”

贺峻霖
贺峻霖

“你过年回家吗?”

严浩翔
严浩翔

“不一定。你呢?你回去的话帮我给阿姨带个好。”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贺峻霖不是傻子,他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需要等对方自己愿意说。

那天晚上,严浩翔喝了酒。

不是应酬——是公司聚餐,项目经理请大家吃饭,他推不掉,喝了几杯。他酒量不好,几杯啤酒就能让他上脸。他打车回来的时候,脸颊和耳朵都是红的,眼神有点迷离,但走路还算稳。

他打开门的时候,发现贺峻霖坐在他家的沙发上——他给了贺峻霖一把备用钥匙,方便他过来吃早餐或者等他下班。

严浩翔
严浩翔

“你怎么在这里?

严浩翔靠在门框上,声音有点含糊。

贺峻霖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扶住他。

贺峻霖
贺峻霖

“我等你好久了!你一直不回消息,我担心你——”

贺峻霖
贺峻霖

“你喝酒了?”

严浩翔
严浩翔

“嗯,公司聚餐。”

贺峻霖
贺峻霖

“你喝了多少?”

严浩翔
严浩翔

“不多。”

贺峻霖
贺峻霖

“你脸都红成这样了还不多——”

贺峻霖扶着他走到沙发边,让他坐下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贺峻霖
贺峻霖

“喝点水。”

严浩翔接过水杯,喝了几口,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有点重,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

贺峻霖在他旁边坐下来,安静地看着他。

灯光下,严浩翔的侧脸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酒精卸去了他脸上那层冷淡的面具,露出下面的疲惫和……一些贺峻霖看不懂的东西。

贺峻霖
贺峻霖

“严浩翔。”

严浩翔
严浩翔

“嗯。”

贺峻霖
贺峻霖

“你是不是不开心?”

严浩翔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他。醉酒让他的眼神失去了平时的锐利,变得柔软而迷蒙,像一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

严浩翔
严浩翔

“没有不开心。”

贺峻霖
贺峻霖

“你骗人。”

贺峻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贺峻霖
贺峻霖

“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喝酒就会上脸。平时你喝一杯就脸红,今天你喝了至少三四杯——你在用喝酒压什么东西。”

严浩翔沉默了很久。

贺峻霖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过了很久,严浩翔开口了。

严浩翔
严浩翔

“今天聚餐的时候,项目经理问我过年回不回家。”

贺峻霖
贺峻霖

“你怎么说的?”

严浩翔
严浩翔

“我说不一定。”

贺峻霖
贺峻霖

“然后呢?”

严浩翔
严浩翔

“然后他说了一句——‘你爸妈肯定想你了,过年还是回去吧,别让老人惦记。’”

严浩翔的声音很平静,但贺峻霖感觉到他手背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了。

严浩翔
严浩翔

“他不知道。”

严浩翔
严浩翔

“他不知道我跟家里……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贺峻霖的心沉了一下。

贺峻霖
贺峻霖

“多久了?”

严浩翔
严浩翔

“两年。”

严浩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严浩翔
严浩翔

“从我大学毕业、告诉他们我不想回老家考公务员、想留在外地做设计的那天起。”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贺峻霖能听出那种平静下面的裂痕——像一块被摔碎的瓷器,被人用胶水粘好了,远远看着完好无损,但走近了就能看到那些细细密密的裂纹。

严浩翔
严浩翔

“我爸说——”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回忆那些话,又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严浩翔
严浩翔

“他说,学建筑不考公务员,就是白读了。他说,留在外地不回家,就是不孝。他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严浩翔
严浩翔

“他说,你要是敢留在外面,就别回来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贺峻霖的鼻子酸了。他握紧了严浩翔的手,十指相扣,用力地握着。

贺峻霖
贺峻霖

“所以你就真的没回去?”

严浩翔
严浩翔

“没有。”

严浩翔闭上眼睛,

严浩翔
严浩翔

“刚开始的时候还会打电话,每次都是吵架。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再后来……就不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严浩翔
严浩翔

“我妈偶尔会发消息给我,问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我回她‘挺好的’,她也回一个‘那就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严浩翔
严浩翔

“我们之间能说的话,好像就只有这些了。”

贺峻霖的眼眶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然后整个人靠过去,把严浩翔的头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贺峻霖
贺峻霖

“严浩翔。”

他的声音有点哑,

贺峻霖
贺峻霖

“你不是不孝。你只是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这两件事不矛盾。”

严浩翔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贺峻霖感觉到他的身体很僵硬,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贺峻霖
贺峻霖

“你爸说的那些话,不对。”

贺峻霖继续说,声音轻柔但坚定,

贺峻霖
贺峻霖

“你没有白读,你现在做的设计很好,你的方案被甲方选中了,你的图纸比公司里很多正式员工画得都好。你不是不孝,你只是……不想活成别人安排的样子。”

贺峻霖
贺峻霖

“这没有错。”

严浩翔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颤抖,如果不是贺峻霖靠着他,根本感觉不到。

然后贺峻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湿了。

一小片温热的湿意,在他的T恤上慢慢洇开。

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说“你是不是哭了”之类的话。他只是收紧了揽着严浩翔的手臂,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头顶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贺峻霖
贺峻霖

“我在呢。”

贺峻霖
贺峻霖

“我在你旁边。”

严浩翔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了下来,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增加,像一座终于放下了防备的城池。

他们就这样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不知道过了多久,严浩翔的声音从他的肩膀处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酒后的沙哑和哭过之后的鼻音。

严浩翔
严浩翔

“贺峻霖。”

贺峻霖
贺峻霖

“嗯?”

严浩翔
严浩翔

“别告诉我妈。”

贺峻霖
贺峻霖

严浩翔
严浩翔

“也别告诉你妈。”

贺峻霖
贺峻霖

“好。”

严浩翔
严浩翔

“等我准备好了……我会自己跟他们说。”

贺峻霖
贺峻霖

“好。”

贺峻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

贺峻霖
贺峻霖

“等你准备好了。”

严浩翔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小点水光。他的表情有点狼狈,像是很不习惯在别人面前露出这样的脆弱。

严浩翔
严浩翔

“你看我现在的样子。”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严浩翔
严浩翔

“像不像一个喝醉了酒在哭鼻子的笨蛋?”

贺峻霖
贺峻霖

“不像。”

贺峻霖认真地说,

贺峻霖
贺峻霖

“像一个人。”

严浩翔看着他。

贺峻霖
贺峻霖

“一个有权利难过、有权利脆弱、有权利哭的人。”

贺峻霖伸手擦掉他眼角那一点水光,指尖在他的颧骨上停留了一秒,

贺峻霖
贺峻霖

“你不需要一直都是‘严浩翔’——那个什么都扛得住、什么都不在乎的严浩翔。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装。”

严浩翔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变化——从防备到松动,从松动到柔软,从柔软到……一种贺峻霖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毫无保留的依赖。

严浩翔
严浩翔

“贺峻霖。”

贺峻霖
贺峻霖

“嗯?”

严浩翔
严浩翔

“谢谢你。”

贺峻霖
贺峻霖

“不客气。”

严浩翔
严浩翔

“谢谢你搬到我隔壁。”

贺峻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泪却也同时掉了下来。

贺峻霖
贺峻霖

“我也谢谢你,”

贺峻霖
贺峻霖

“谢谢你让我搬到你隔壁。”

严浩翔伸手,用拇指擦掉了他脸上的泪。

严浩翔
严浩翔

“你怎么也哭了?”

贺峻霖
贺峻霖

“因为你在哭啊。”

贺峻霖吸了吸鼻子,笑着说,

贺峻霖
贺峻霖

“你哭我就想哭。”

严浩翔
严浩翔

“我没哭。”

贺峻霖
贺峻霖

“你有。”

严浩翔
严浩翔

“没有。”

贺峻霖
贺峻霖

“你刚才明明——”

严浩翔
严浩翔

“那是酒精的作用。”

贺峻霖
贺峻霖

“……你能不能换一个借口?”

严浩翔
严浩翔

“不能。”

贺峻霖“噗”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的,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整张脸亮得像一盏灯。

严浩翔看着他,慢慢地也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偏过头去,也没有收起笑容。他就那样笑着,看着贺峻霖,眼里的温柔满得快要溢出来。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了云层后面,但房间里的光却没有暗下去。

因为这里有两个人,彼此照亮着。

月光有时候会躲起来,但人不会。

至少,他们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