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我把和宋鹤翊相识以来的每一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上百遍,短到我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时间就已经溜走了。
周五那天,我回了父母家。不是矫情,是真的没办法待在那个房子里——对面就是他的家,走廊里随时可能传来他的脚步声,我甚至连听到电梯运行的声音都会心跳加速。
“妈,我回来住两天。”我拎着包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炖汤,听到我的声音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酱油。
“怎么了?上班太累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我妈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那种当护士长多年练出来的“你是不是生病了”的眼神,精准得让人无处遁形。
“就是——想你和爸了。”我说。
我妈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想住几天住几天。正好你爸这两天念叨你,说冰箱里的排骨没人吃。”
我爸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看到我先是高兴,然后皱了皱眉:“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还这么瘦?”
“爸,你每次见到我都说我瘦,我上大学的时候你说我瘦,我毕业了你还是说我瘦——”
“因为你确实瘦。”我爸理直气壮。
我笑了,换了鞋进屋。路过厨房的时候闻到汤的味道,是我妈最拿手的莲藕排骨汤。从小到大,每次我回家,她都会炖这个汤。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想炖。她总说“你一个人在那边吃不到家里的味道”,其实我在那边每天都自己做饭,味道也不差,但——确实不一样。
家里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婷婷是晚上过来的。她下班之后直接从单位开车过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到我就喊:“宝宝乖!想我没?”
“不想。”我说。
“你骗人。”她把奶茶塞到我手里,凑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
“我脸色挺好的。”
“你脸色好不好的标准是什么?没发烧就是好?”
我咬住吸管,没说话。
婷婷在我旁边坐下来,靠着沙发靠背,翘起二郎腿。她比我大二十岁,但看起来最多像三十出头,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妈总说她被我姥爷姥姥惯坏了,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但我知道,婷婷不是被惯坏的,是被所有人爱着的——就像我被所有人爱着一样。
“是不是谈恋爱了?”婷婷忽然问。
我被奶茶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你看你看,”婷婷指着我的脸,“脸红了!”
“我没脸红!是奶茶烫的!”
“你喝的是冰的。”
“……”
婷婷笑得前仰后合,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们两个笑什么呢?”
“没什么!”我和婷婷同时说。
我妈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缩回去继续炖汤。
婷婷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吧,是谁?多大?干什么的?长得帅不帅?”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我是你小姨,比你妈还亲。”
“你比我妈八卦。”
“那当然,我年轻。”婷婷理直气壮,“快说快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就是——我对门的邻居。”
婷婷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个你给他做饭的?”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说漏嘴了,你说‘给对门邻居做饭’——你以为我没听见?我耳朵好着呢。”
我叹了口气,承认了:“就是他。”
“多大?”
“三十。”
“大七岁,还行。”婷婷点点头,“干什么的?”
“包工头。”
“包工头?”婷婷的眼睛亮得更厉害了,“就是那种——穿工装、开皮卡、浑身荷尔蒙的那种?”
“……你言情小说看多了吧?”
“我看的都是你写的!”
我无言以对。
“帅不帅?”婷婷追问。
“还行。”
“又来了。”婷婷翻了个白眼,“你每次说‘还行’,就是‘特别好’的意思。我还不了解你?”
我咬着吸管,没否认。
“他对你好不好?”
“好。”我说,“特别好。”
婷婷看着我,目光从八卦变成了认真。她伸手拨了拨我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帮我扎辫子那样。
“那就行了。”她说,“别的都不重要。”
我鼻子一酸,靠在她肩膀上,没说话。客厅里弥漫着莲藕排骨汤的香味,我妈在厨房里哼着歌,我爸在书房里翻报纸,电视开着,放的是某个综艺的重播。这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放学回家,书包一扔,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等着晚饭上桌。
但我已经不是了。
我二十二岁了,有了一份工作,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有一个人在等我回去。
“婷婷。”我说。
“嗯?”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选错了。”
婷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沐婵,你从小到大,做过多少选择?”
“很多。”
“你选错过吗?”
我想了想:“好像——没有。”
“那你怕什么?”婷婷说,“你选高中的时候没选错,选大学的时候没选错,选专业的时候没选错,选工作的时候没选错——你这个人,从小就会选。所以这次,也不会选错。”
我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
“你就这么相信我?”
“不是相信你。”婷婷笑了笑,“是相信我的外甥女。”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婷婷没问我更多的细节。没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家里有几套房、父母是干什么的。她就是听我说了“他对你特别好”,然后就什么都不问了。
这大概就是家人吧。
他们不关心你选的人条件好不好,只关心他对你好不好。
那天晚上,我和婷婷回了婷婷家,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两米四的大沙发,两个人窝在上面刚刚好。她睡外面,我睡里面,中间隔着一床被子,电视开着,音量调到最小,放的是魏大勋参加的那期综艺重播。
“你看你看,他穿西装好帅!”婷婷指着屏幕。
“嗯。”我眯着眼睛看。
“你困了?”
“有点。”
“那就睡吧。”婷婷把被子往我这边拽了拽,“明天再聊。”
“好。”
我闭上眼睛,听着电视里若有若无的声音,和婷婷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沙发扶手上。
和我家的月光,是一样的。
但不一样的是,身边多了一个人。
不是林雪,是婷婷。
是那个从我出生起就抱着我、手忙脚乱地把奶瓶拿反了的小姨。是那个会蹲下来帮我系鞋带、会在我考试前给我发“加油”、会在我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的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婷婷的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背。
“睡吧,宝宝乖。”她说,声音迷迷糊糊的。
“嗯。”
我闭上眼睛,这一次,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