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妈妈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十一月底的阳光薄薄的,像一层透明的糖纸铺在地上,看着亮,其实没什么温度。我请了半天假,一早赶到医院的时候,宋鹤翊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两个包,一个袋子,病床上铺得整整齐齐,像没人住过一样。
“阿姨,您慢点。”我伸手扶住宋妈妈的胳膊。
“没事没事,我好着呢。”宋妈妈嘴上这么说,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靠了我一下。她戴着宋恬给她买的毛线帽,围巾裹到下巴,整个人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说话的中气也回来了不少。
“妈,您别逞能。”宋鹤翊从另一边扶住她,语气有点无奈,“医生说三个月不能负重,您这才一个月。”
“我就是站一下,又不是扛大米。”
“站一下也不行。”
“你小时候怎么没这么管我?”宋妈妈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我笑,“沐婵你看,他现在管我倒管得紧。”
我笑了笑,没接话。这半个月我已经学会了——在宋妈妈和宋鹤翊之间,最好的策略就是保持微笑,不站队。站哪边都是输。
宋恬在前面开路,宋辞在后面拎包,一行五个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住院部。阳光打在脸上,宋妈妈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外面的空气好。”她说,“医院里那个味儿,闻得我头疼。”
“妈,上车吧。”宋鹤翊打开车门。
宋妈妈没动,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医院门口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又落在我身上。
“沐婵。”她叫我。
“嗯?”
“这半个月,辛苦你了。”
“阿姨,您别这么说——”
“我说真的。”宋妈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比半个月前暖多了,也有了点肉,“你给我送饭、陪我聊天、帮我擦身子、洗头——这些事,亲闺女都未必做得到。”
宋恬在旁边张了张嘴,大概想说自己也能做到,但看了一眼宋妈妈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恬恬也辛苦了。”宋妈妈拍了拍宋恬的手背,“你们都辛苦了。但沐婵——”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跟我们家非亲非故的,能做到这个份上,阿姨心里有数。”
我鼻子酸了一下,摇了摇头:“阿姨,您别这么说。宋鹤翊也帮过我很多忙。”
“他帮你什么忙了?”宋妈妈一脸不信。
“他——帮我搬过纸箱、给我带过早餐、帮我锁过门——”我说着说着,觉得这些事跟“擦身子洗头”比起来,确实有点拿不出手。
宋妈妈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我什么都明白”的笑容。
“行了,不说了。”她松开我的手,在宋鹤翊的搀扶下坐进车里,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沐婵,过年的时候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红烧肉。”
“好。”我说。
“一定要来啊。”她又强调了一遍,“不来阿姨生气。”
“好,一定来。”
车窗摇上去,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宋恬从后座冲我挥手,宋辞也探过头来点了点头。宋鹤翊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车子转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那个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我知道他看了。
车子消失在马路尽头。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才帮宋妈妈拎的保温袋——空的,里面的饭盒都拿出来了,但袋子还是那个袋子,洗得发白的帆布袋,是宋恬带来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冬天的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转身往停车场走。
手机震了一下。
宋鹤翊的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这半个月,这句话他发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我从医院离开,他都会发。有时候是“到家了说一声”,有时候是“到了吗”,有时候就是一个“?”
我每次都回。
这一次我也回了:“好。路上慢点开。”
发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阿姨在车上,别开太快。”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发了一条:“等我回来。”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等我回来。
不是“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不是“等我回来请你吃饭”,就是简简单单的“等我回来”。
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窗外面,中心医院的楼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这半个月我来来回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从最开始的慌张到后来的熟练,从分不清东南西北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食堂、开水房和护士站。
现在突然不用来了,竟然有点空落落的。
我挂了倒挡,踩下油门。后视镜里,医院越来越远。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趁红灯拿起来看——不是宋鹤翊,是林雪。
“宋妈妈出院了?”
“嗯。刚走。”
“你呢?在回家的路上?”
“嗯。”
“累不累?”
“还行。”
“又是‘还行’。”林雪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那你今天好好休息,别想别的。”
“好。”
放下手机,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路。
———
宋鹤翊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
我那天正常下班,到家六点多。天已经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钟就暗下来了,六点已经黑透了。我开了门,换了鞋,打开客厅的灯,正准备去厨房做晚饭,忽然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重的脚步声。
很稳的脚步声。
我认识这个脚步声。
不是那种刻意的、想让别人听到的重,是自然的、带着疲惫的重,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回来,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东西的那种重。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窣——他在放东西。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围裙,犹豫了三秒钟。
要不要去打个招呼?他刚回来,肯定很累。还是让他先休息一下?但是——他说了“等我回来”,我是不是应该——
算了。
我放下围裙,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门一开,灯就亮了。他站在对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双肩包,正要推门进去。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他停下来,转过身。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比半月之前长了一点,额头前面的碎发快遮住眉毛了。脸上的疲惫很明显——眼皮有点肿,嘴唇干干的,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胡茬。
但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戏剧化的变化,是很细微的——眼皮抬起来了一点,嘴角松下来了一点,整个人从“赶了一天路的人”变成了“终于到家的人”。
“回来了?”我说。
“嗯。”他点头。
“阿姨怎么样?”
“挺好的。到家就能下地慢慢走了,不让她干重活,我爸看着呢。”
“那就好。”
“嗯。”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声控灯在我们头顶亮着,安安静静的。
“你吃饭了吗?”我问。
“还没。”
“我给你做点。”
“不用——”
“你从县里开回来要一个多小时,路上肯定没吃。”我转身往屋里走,“你先进来坐,很快就好。”
我听到他在身后犹豫了两秒,然后脚步声跟了上来。
厨房里还有昨天剩的半锅排骨汤,热一下就能喝。冰箱里有面条,下锅两分钟就好。我洗了把青菜,切了点葱花,汤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把面条放进去,打了个鸡蛋。
他坐在餐桌旁边,双肩包放在脚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在厨房里忙活。
“恬恬和宋辞呢?”我一边搅面条一边问。
“恬恬留在家里照顾妈,宋辞回省城上班了。”
“恬恬不上班吗?”
“她在县里找了个临时的工作,先干着。等妈好了再说。”
“那你呢?你这边的工作——”
“攒了不少活,明天开始补。”他顿了一下,“这半个月,谢谢你。”
“你都说了一百遍了。”
“那也要说。”
面条好了。我盛了一大碗,汤多面少,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和几滴香油。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筷子。
“怎么了?”我问。
“你也吃。”
“我吃过了。”
“骗人。”他抬起头看我,“你下班到现在才半个小时,怎么可能吃过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一起吃。”他把碗往中间推了推,“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一个人吃不完?他平时能吃三碗饭的人,跟我说一碗面条吃不完?
但我没拆穿他。我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坐下来,从他碗里夹了几根面条,小口小口地吃。
他这才开始吃。
吃面的样子还是那样——认真,安静,不浪费一根。汤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把碗端起来,喝得干干净净。
“饱了吗?”我问。
“饱了。”他放下碗,看着我,“沐婵。”
“嗯?”
“我有话跟你说。”
他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是沉稳的、慢慢的,像一条流速很缓的河。但现在,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像河床底下有什么在涌动。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一米八八的个子,在工地上吼过工人、跟甲方拍过桌子的人,此刻坐在我家餐桌前面,像一个准备上台演讲却忘了词的小学生。
“你——”我忍不住开口,“你要说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
“沐婵。”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我喜欢你。”
餐桌上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下巴上那层淡淡的胡茬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冬天夜晚的河水,表面是平静的,底下是汹涌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
“不是邻居那种喜欢。”他补充道,声音有点哑,“也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我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说“在一起”这三个字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我条件不好。”他继续说,目光没有从我脸上移开,“大专毕业,跑工地的,比你大七岁。家里是县里的,没什么钱。但是——”
他顿了一下。
“但是我对你是认真的。”
餐桌上的灯光安安静静地照着。窗外有风,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的响声。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慢慢想。多久都行。”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攥得太紧,指甲都陷进去了。
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响。
林雪说:“你完了。”
宋妈妈说:“他要是认准了一个人,那就是一辈子。”
他说:“我喜欢你。”
他说:“我对你是认真的。”
“我——”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小,“我需要想想。”
“好。”他说。
“三天。”我说,“给我三天时间。”
“好。”他又说了一遍,没有问为什么是三天,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点了点头,像在说“好,我知道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在水龙头下面冲洗干净,放进沥水架。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稳,像在给自己找事做。
洗完碗,他擦干手,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好鞋,站起来,转过身。
“沐婵。”
“嗯?”
“不管你想多久,我都等。”
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
我站在客厅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窗外的风停了,树枝不响了。冰箱嗡嗡地响着,楼上有小孩在跑,咚咚咚的。这些声音平时我根本不会注意,但现在,每一个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
坐下来之后又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又坐下来。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我拿起来,解锁,翻到林雪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他跟我表白了。”
删掉。
又打了一行:“宋鹤翊说他喜欢我。”
删掉。
又打了一行:“他说他是认真的。”
删掉。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圆形的灯,暖白色的,安安静静地亮着。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也是坐在这里,吃完我做的饭,洗了碗,然后蹲在我面前,抬头看着我。
不对——那是小说里写的。
现实里他从来没蹲下来过。他只是坐在餐桌对面,认认真真地吃饭,认认真真地说“好吃”,认认真真地洗碗。
然后今天,认认真真地跟我说“我喜欢你”。
我拿起手机,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拨了林雪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了?”林雪的声音带着一点警觉,“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他跟我表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林雪发出一声长长的、意味深长的叹息——不是惊讶,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叹息。
“然后呢?”她问。
“我说我需要想想。”
“想多久?”
“三天。”
“三天?”林雪笑了,“你是不是写小说写多了?什么都要来个‘三天考虑期’?”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好好好,我正经。”她清了清嗓子,“那你在想什么?”
我握着手机,在沙发上蜷起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不知道。”
“你骗人。”林雪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沐婵,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其实知道。你只是不敢说。”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怕?”
“……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