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钥匙那天,我爸和我爷爷的表情比我还激动。
“三室一厅,法院后门那条街,走路五分钟就到单位。”我爸把钥匙拍到我手心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女儿你要去闯江湖了为父给你备好了盘缠”的郑重,“毕业礼物,你爷爷出了一半的钱。”
我爷爷在旁边端着茶杯,云淡风轻地补了一句:“我孙女总不能住出租屋。”
我奶奶当时就翻了个白眼:“你少显摆,这房子我也出了钱的。”
——你看,这就是我们家。
独生女,全家宠,从上到下四世同堂,个个把我当眼珠子疼。我妈总说我命太好,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我承认,确实没吃过。但你要说一点烦恼没有,那也不至于——比如现在,我站在空荡荡的三室一厅里,对着三间卧室陷入了沉思。
三间。
一间当书房,这个没得商量。我写小说需要一个能让我窝进去就不想出来的角落,一米二宽的沙发床已经下单了,我打算以后就睡书房。不是矫情,是那个沙发真的舒服,我在家具城试躺了半个小时,导购差点以为我睡着了。
一间当衣帽间,这个也没得商量。我那些衣服鞋子包包需要被妥善安置,这是对它们基本的尊重。
那还剩一间呢?
我站在空房间门口想了半天,最后决定:空着。
不布置,不塞满,就让它空着。万一哪天谁来了呢?我爸我妈、我爷爷奶奶、我姥姥姥爷,还有——婷婷。
婷婷是我小姨,比我大二十岁,但我从来没喊过她小姨。从我学会说话那天起,她就是“婷婷”。我妈说这是她惯的,我爸说这有什么,一个称呼而已。婷婷本人倒是很得意,逢人就说:“这是我外甥女,跟我最亲。”
确实是。
我俩最亲。
从我有记忆开始,婷婷就是那个会蹲下来帮我系鞋带的人。她二十岁那年我出生,她抱着我的样子像个大姐姐,手忙脚乱的,奶瓶都拿反了。后来我长大了一点,她带我去游乐园,给我买棉花糖,教我在KTV里举着话筒唱《大鱼》。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她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宝,周深出新歌了你听了吗?”“宝,魏大勋那个综艺你看了吗?笑死我了!”
我俩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演唱会链接和综艺cut,中间夹杂着无数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那间空房间,说白了,就是给婷婷留的。
她要来,随时有地方住。
——不过她来了之后,我们大概率不会睡那间房。
因为婷婷有个习惯,从小就有的,改不掉的那种。
她喜欢跟我挤在一起。
小时候是挤一张床,后来我长大了,她就挤沙发。我们俩窝在沙发上盖同一条毯子,看电视看到半夜,聊八卦聊到睡着,醒来的时候她头发糊我一脸,我脚搭在她肚子上,姿势扭曲得像两条拧在一起的麻花。
我妈每次看到都摇头:“你们两个,像什么样子。”
婷婷就理直气壮地回:“像什么样子?像亲的样子!”
所以那间空房间,大概率还是空的。
真正用来睡觉的,是客厅那张两米四的大沙发。
林雪帮我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直接瘫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里闷声说:“沐婵,你这沙发比我床都舒服。”
“那你今晚睡这儿。”
“认真的?”
“认真的。”我把水递给她,“我跟你说了,以后你来这边,我家永远给你留房间。”
林雪从靠垫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接过水喝了一大口,然后——
“那我要睡书房那张一米二的沙发床!你这个沙发太软了,我腰不行。”
“……你刚才不是说比我床都舒服吗?”
“舒服和腰好是两回事!”
行吧。
我笑着摇头,转身去拆下一个纸箱。
窗外是六月末的阳光,晒得整个客厅暖烘烘的。新家的味道还没散干净,有一点点木头的香,有一点点漆的味道。林雪在身后叽叽喳喳地念叨着“你这个衣帽间得好好规划”“厨房的调料罐买了吗”“婷婷什么时候来”,声音热闹得像只麻雀。
我蹲在地上拆箱子,嘴角翘得老高。
这就是我的新生活了。
二十二岁,回到家乡,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书房里有我的小说,衣帽间里有我的漂亮裙子,客厅里有一张足够大的沙发,能装下我最好的朋友和最亲的小姨。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哦,对。
还有一件事。
对门住着谁,我还没搞清楚。
搬进来的头三天,我进出电梯大概七八趟,每次都能撞见对门的动静。有时候是关门声,有时候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有时候是脚步声——很重的脚步声,一听就是男人的。
第一次打照面是在电梯里。
我拎着一袋垃圾准备下楼扔,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很高。
这是第一个念头。
很——怎么说呢,很有存在感。
这是第二个。
一米八几的个子,穿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头发很短,眉眼很深,下颌线锋利得能割人。他浑身上下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是——
怎么说呢。
是那种,你一闻到就会不自觉屏住呼吸的味道。
浓烈,又清冽。
像刚下过雨的工地,钢筋水泥被雨水冲刷之后,混着一点点烟草和汗水的痕迹。
我当时脑子里就冒出一个词:荷尔蒙。
然后我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沐婵你清醒一点,你是言情小说作者没错,但你不能见个男的就在心里写人物小传啊!
“你好。”他说。
声音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C弦。
“你、你好。”我回。
然后电梯到了一楼,我扔垃圾,他出门,两个人各走各路。
我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钟,掏出手机给林雪发消息:
“林雪!!!我隔壁住着一个!!!荷尔蒙!!!”
林雪秒回:“???你被侵犯了???”
“……我是说他的气质!!!”
“哦,那没事了。长得帅吗?”
“……帅。”
“多帅?”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拍张照。”
“我总不能对着人家拍吧???”
“那你描述一下。”
“188,工装,声音好听,身上味道很好闻。”
“你闻人家了???”
“电梯里闻到的!!!”
“行吧。”林雪发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沐婵同志,你这个新生活,看来是要从‘对门邻居’开始了。”
我当时没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了家。
可那句话,像一颗种子,悄悄地落进了土里。
而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颗种子,会在日后的烟火日常里,生根发芽,开出满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