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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事(二)

沉香如屑之朝暮

是夜,小客厅烛火摇曳,光影沉沉。

桓钦端坐主位,看向立在下方的小雁儿:“你可知,拒婚意味着什么?盟约破裂,战火重燃,南北再起杀伐,死伤无数。”

小雁儿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反问:“听起来,阿卿叔是打算舍弃我这一颗棋子,换取苍生安稳?可那些士族勋贵,从来轻贱寒门女子、置若罔闻。我嫁过去,不过是摆设傀儡,根本无力改变分毫。倒不如留在军中救治伤兵,尚有实绩可为。再者——若牺牲一介女子终身便可安社稷,那将军手握重兵、执掌乾坤,又有何用?”

桓钦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这般伶牙俐齿,究竟是跟谁学的?”

小雁儿坦然迎目:“我身边唯有阿卿叔一人有这般风骨。耳濡目染,自然学得几分。”

桓钦摇头轻叹:“我真是悔了。把你教得这般执拗,旁人梦寐以求的山河嫁妆、凤位荣华,你偏偏弃如敝履。”

他话锋一转,缓缓松口:“也罢。止战安民,不止联姻一途。你既心意已决,我便退还孟家玉佩,另行谋划。只是你记住,他日莫要后悔。这般机缘,天下女子求之不得。”

小雁儿坚定道:“在我心中,万里山河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才是真安稳。”

桓钦挑眉:“小妮子野心不小。莫非我百年之后,这片河山,你想接手继承?”

小雁儿恭敬拱手:“小雁儿无才无德,担不起江山重任。阿卿叔当传位于有德、有能、心系万民之人。”

桓钦指尖轻叩案几,久久沉默,半晌低声道:“有德有能……说来容易。乱世权欲噬人,能守住初心者,寥寥无几。”

小雁儿抬眸,语出惊人:“那阿卿叔能不能立下规制,让后来之人,永远没有独揽大权、一手主宰万民命运的机会?”

桓钦眸中骤然亮彻,兴致大起:“听起来,倒是一桩千古无人敢做、极值得奔赴的大道。”

一旁侍立的严芜由衷感慨:“古往今来,所有王侯将相,皆渴求登临权力顶峰、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唯独将军,身居霸业之巅,不求独权,反倒一心想要约束至尊权柄、打破千年旧弊。”

桓钦淡然一笑:“世人人人争抢之事,我再去做,毫无趣味。唯有做成世人做不成、不敢做的事,才是真本事。”

严芜深深拱手:“将军果真非凡俗之人!”

桓钦但笑不语。

入京前一夜,更深夜静。

桓钦独坐案前,取出那只常年贴身秘藏、从不外露的紫檀木盒。木盒温润沉敛,锁着他半生执念、半生牵绊。

他缓缓启开盒盖。

盒中一物为兵权兵符,冷冽沉肃、镇掌乾坤;一物是颜淡自天界寄来的亲笔书信,纸页洁净、字迹温柔,两样东西多年来始终同盒封存。

桓钦伸手,单单取出那枚兵符,攥于掌心,五指紧扣,指骨微白,凉意浸透掌纹。

而那封颜淡的来信,他未曾触碰、未曾展读、未曾细看分毫,依旧原封不动,静静落在盒底。

片刻,他垂眸,抬手轻轻合上紫檀木盒,将那封书信彻底封藏归暗,隔绝所有旧情、旧念、旧往牵绊。

庭中夜风萧瑟,他对着沉沉夜色,低声自语,字句沉凝,彻底斩断过往、立定己道:

“应渊,我也想过收敛锋芒、压下杀伐,试着效仿你的仁道,守苍生、止战乱,只求稍稍报答你昔日救命之恩。”

“可是……我终究是寻到了一条独属于我的道。我决定走下去。”

一室静谧,长久无言。

天光破晓,桓钦整装束冠,入朝拜见小皇帝,当庭请辞婚约。

大殿肃穆,百官肃立。

桓钦躬身叩拜:“臣启陛下,恳请辞退与孟宸婚约。”

小皇帝抬眸:“何故辞婚?”

桓钦语声谦卑,句句自贬:“随侍臣身侧的小雁儿,出身寒门、小门小户,自幼颠沛、礼法粗浅、格局低微。孟公名门世族、勋望冠朝,门第悬殊,贫女高攀勋贵,恐辱孟家门庭、玷污良缘。为保全南北体面,臣恳请陛下收回赐婚默许。”

小皇帝听罢,欣然应允:“准奏。”

此刻将军府内,小雁儿与严芜静静等候消息。

朝堂礼毕,小皇帝看向桓钦,笑意浅淡:“桓将军忠贞守礼、知进退、懂尊卑。朕赏你一位士族贵女。王氏女王衡,品貌端雅,出身名门,赐于将军为随军侍妾。”

桓钦心知这是朝廷安插的眼线,却不抗旨,从容领旨:“臣,谢陛下恩典。”

离宫之后,桓钦单独面见王衡。

王衡垂首静立,静待安置。

桓钦开口温和却坚定:“王某小姐名门贵质,陛下厚爱。只是我心中旧情未忘,终生不纳侍妾、不立侧室,绝不辜负故人。”

王衡微怔:“那陛下赐婚之旨……?”

桓钦道:“我新设一职,随行记事女官。你便随侍我左右,专职记录言行、整理公务、归档文牍。名分清正、各司其职,可好?”

王衡颔首:“臣女遵命。”

桓钦携王衡归府。

初见王衡,小雁儿一眼识破她朝廷奸细身份,面色骤冷,敌意立现。

府中下人、严芜皆能察觉二人对立隔阂。

唯独桓钦全程视若无睹、不劝、不拦、不避、不解,仿佛全然失察,漠然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