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困守,心魔重来
桓钦调度有方,投奔而来的饥民日渐增多,麾下势力日渐壮大。人丁激增,粮草消耗也随之暴涨。短短一月之内,桓钦带领部众多方劫掠,各类奇谋轮番施用,将城中五大世家搜刮一空,推倒高宅广厦,付之一炬。
雷霆手段震慑四方,方圆百里的士绅豪强尽皆俯首,他顺势割据城东,自成一方势力。
此刻华夏大地烽烟四起,与桓钦同时崛起的割据队伍还有数支。桓钦数次领兵向外扩张,与其余势力争夺地盘,奈何战线僵持不下,粮草急速损耗,只能收兵退回城中固守。
所幸桓钦占据的城池地势险要,城墙坚固,易守难攻,周边敌对势力一时不敢贸然强攻。
可困守孤城,坐吃山空,日子一日比一日煎熬。
依靠桓钦一路厮杀争夺得来的物资,白老与小雁儿早已不必忍饥挨饿,日日锦衣玉食,安稳无忧。
帐内,二狗、三汪捂着空空荡荡的肚腹,面色憔悴,一同上前觐见。如今桓钦自号宣武将军,二人躬身行礼,语气带着迫不得已的狠厉。
“将军。军中那些年迈之人,不必再发放口粮。他们体弱衰老,不能上阵厮杀,没法为将军效力。危急关头,甚至可以充作军粮。乱世之中别无办法,能果腹的粮食日渐稀少,哪里供养得起这么多闲人?”
话音落入耳中,桓钦脑中骤然闪过小院粥锅前的一幕。
当初怒上心头,他险些将救命的白老投入沸汤。
热血冲上头颅,脸颊涨得通红,仿佛有烈火灼烧皮肉。
心底一阵惶然震颤。
难道兜兜转转,他又要落到这般境地?
他冷静思索,二狗、三汪所言并非虚言。无论如何征伐抢夺地盘,天地间产出的粮食持续枯竭。长此以往,想要护住白老、小雁儿这样的老弱,根本无从谈起。
他甚至不敢深想,终有一日,自己会不会被逼到绝境,亲手舍弃白老与小雁儿。
无边恐惧攫住心神,桓钦只觉得脸上滚烫,满心难以言说的羞臊。
他曾厌倦三界无休止的权斗,只想守着一老一小安稳度日。可当手中握起兵刃、坐拥万人之后,残酷的生存难题,再一次将他逼向当年那道修罗关口。
帐外风声呜咽,隐约传来城内饥民微弱的呻吟。桓钦沉默良久,指尖微微发颤,迟迟没能开口给出答复。
桓钦迟迟没有出声表态,二狗与三汪便视作他已然默许,即刻忠心领命,着手推行命令。
桓钦立在城楼之上,静静看着昔日追随他的流民被划分成两类,年迈无力者断绝口粮,直接驱赶出城。一阵阵难堪的燥热再度席卷面庞,烧得他面皮滚烫。
他扪心自问,如今所作所为,和当初那些囤积粮食、冷眼坐视饥民挨饿的士绅豪强,又有什么分别?
他素来鄙夷那些权贵,只当他们是不堪一击的酒囊饭袋。当初他振臂一呼,带领走投无路的饥民拿起棍棒刀兵之时,亲眼见过这群富人的软弱,脆弱得可笑。可如今,自己竟一步步活成了最憎恶的模样,一样束手无策,窝囊窘迫。
往昔执念不受控制涌上心头。当年他浴血沙场,只觉受封九曜辅星实属屈才,认定天道有失公允,三界帝君之位本该属于自己。可放眼当下,他一手缔造的局面,所作所为哪里有半分雄主气象,不过重复豪强的自私与无能。
思绪翻涌,桓钦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响声回荡在城楼,他不再停留,大步奔下高台,下令敞开紧闭的城门,将方才被驱逐出城的老弱尽数接回城内。
随后他传令下去,收缴全军所有存粮口粮,由他亲自统筹,统一按量分配。
敌军压境之际,伏虎山道士登门相助。道士袖袍一挥,施展撒豆成兵之术,万千豆兵列阵冲杀,一举击退上万来犯之敌。
桓钦立于城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艳羡不已。他迫切想要寻回力量,尽快重修魔功《乾坤引》。待到功法大成,莫说袁家大军,就算是横扫天下,亦是轻而易举。
可怪事接踵而至。每当他凝神运转心法,试图吸纳天地间游荡的魔气,体内便会凭空生出一股无形阻碍,死死封堵通路,任凭他如何尝试,魔气始终无法纳入经脉。
如今乱世动荡,妖魔四处滋生,正道势力日渐凋零,本是修习魔功的绝佳时机,他却偏偏寸步难行。
桓钦目光沉沉,心底生出一条毒计。既然自身无法修魔,何不将这位身怀玄妙术法的道士炼作傀尸,日后受自己驱使调度?
庆功宴当夜,桓钦暗中在酒中下了毒药。宴席之上,他不动声色,心底已然磨刀霍霍,静待时机对付伏虎山道士。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摇曳。
符道士换上一身规整肃穆的正式道袍,步履轻盈,宛若清风拂落秋叶,缓步走入帐中。
桓钦端坐在交椅之上,抬眼望见来人,抬手斟满两杯酒盏,起身持杯,向前相迎。
“今日一战,多亏符天师出手相助。天师于我,恰似久旱甘霖、及时之雨,来,本将军敬你一杯。”
符道士身形微微侧转,从容避开递来的酒杯。
桓钦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语气微沉:“天师,您这是何意?”
符道士敛衽躬身,向桓钦深深一揖,缓缓开口。
“将军,老道观将军气韵不凡,来日定然能够创下开天辟地的大业。如今世间有上古邪尸魃四处作乱,魃所盘踞之地,终年不落滴雨,大地干裂荒芜,五谷无法生长,万千百姓饱受旱灾折磨。若是能够除掉这头邪尸,一方天地方能重归安宁。老道愿将这份功业,拱手献与将军。”
桓钦仰头,径自饮下杯中酒。两只酒盏尚握在掌心,他一时无从分辨,自己喝下的究竟是不是那杯掺了毒药的酒。
一股寒意却顺着心口缓缓蔓延开来。
这老道口口声声要铲除邪魃,偏偏对着曾经身为魔修的他直言相告,实在毫无眼力。
桓钦面色沉冷,猛地拂动衣袖,转过身背对着符道士,扬声吩咐:“二汪,送客!”
帐帘被掀开,二狗快步走入,神色带着几分委屈,躬身回话:“将军,您喊错了,我是二狗。三汪已经派去探查敌营动向,不在帐中。”
符道士不愿就此作罢,仍一心劝说桓钦出兵一同伏妖除魃。话音未落,他抽身退至大帐空地,长剑出鞘,清越铮鸣响彻中军。
剑光流转如雪卷长风,招式开合有度,进退圆融,一招一式皆蕴藏伏魔镇邪的玄妙奥义,剑气隐隐生出肃清阴邪的浩然清气,一套剑术施展完毕,身姿飘逸,收剑之时尘不惊、风不乱,精妙绝伦。
桓钦倚坐交椅静静旁观,望着老道纯熟凌厉的伏魔剑法,思绪不受控制飘向应渊。
凡间烽烟四起,灾疫横行,生灵饱受磨难。应渊身居三界帝君之位,扶危济困、安定四海本就是他与生俱来的职责。倘若要清扫遍布大地的魔气祸乱,天界又会谋划何等举措?
他眸光微转,重新落回面前老道身上。此人乃是声名在外的伏魔宗师,本该对魔修赶尽杀绝,反倒主动找上门,刻意结交他这一名昔日魔主。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绝不可能毫无缘由。
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好奇,他倒想顺势窥探一番,冥冥之中所谓的天意究竟意欲何为。
桓钦抬手一挥,身姿稳稳端坐交椅,神色不松不紧,缓缓开口。
“老天师一心除魔,想要解救水深火热的百姓,这份心意,本将军能够理解。只是那上古邪尸魃乃是魔神精气化生,窃取天地造化,极难降服。我麾下上万将士可以配合你行动。可若是让我的弟兄白白送死,只为给你们道门铺平道路,未免太过不厚道。”
“再者,道可道,非常道。道门之内亦藏旁门左道,不乏依靠邪法蛊惑世人之辈。倘若我调动麾下人马围剿邪魃,到头来却是沦为献祭人牲,这笔账又向谁讨要?你将完整除魔方略、一应流程,事无巨细撰写成册呈递上来。我早年涉猎广博,对此道,略知几分深浅。”
一席话语层层设防,字字暗藏机锋。
符道士站在原地,后背层层渗出冷汗,心神紧绷。直至听见桓钦只求阅览除魔流程册子,悬到嗓子眼的心方才稍稍落地,连忙躬身应声。
“将军放心!老道回去即刻梳理始末,所有步骤、布阵之法、克制魃的对策,尽数如实写录,绝不隐瞒分毫!”
桓钦展阅符道士送来的册子,一字一句细细研读。
书中记录详尽,邪魃的来历、栖息之地、凶性弱点、布阵方位、法器配伍、攻防进退之策,巨细无遗,环环相扣,通篇推演下来,竟寻不出半分破绽,看不出暗藏的陷阱。
桓钦指尖轻轻摩挲纸页,心中暗自思忖。
这般眼界与手段,此人或许便是身负天命、救世渡难之人,搞不好,是天上神仙降世历劫。
可疑惑如潮水翻涌不休。
既然身负救世天命,缘何偏偏寻上自己?
他是背叛天庭的逆臣,昔日以魔气污染四海,屠戮无数水族生灵,是三界人人应当诛除的魔修。
天底下能人无数,正道修士遍布四方,老道不去寻旁人携手,唯独专程前来游说于他,内里的缘由,桓钦一时难以勘破。
他将册子合上,搁在案几之上,眼底浮起一层深思。
究竟是天道别有安排,还是另藏不为人知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