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隐蜂（八）上山

沉渊君率领大水军退走，余墨与泉儿落在队伍后方，正顺着空村东侧、巨人战船西侧的近海礁石浅滩，往水域驻地折返。这片水域水下礁石丛生，连通山脚岩层暗缝，既是回营必经水路，也是魔兽最易设伏的险地。

一路行来，周遭暗流忽然变得阴寒滞涩。

无数潜藏在礁石缝隙、浊浪深处的水域魔兽骤然杀出，将二人团团围堵在此。它们本就敌视外来者余墨，如今更是恨他入骨——方才他不惜暴露真身，出手救下陆地巨人，而巨人族，正是水族魔兽世代为敌的头号天敌。

“杀了这叛徒！”

恶蛟盘旋在半空，发出震彻水面的狂吼，率先发动攻势。一众魔兽分工默契，层层布下死局：

八爪魔章沉在最深处，庞大身躯贴紧礁石根基，八根粗壮腕足如同八道追魂锁链，在水底交错游走，封死所有向下逃窜的路径，吸盘开合间，牢牢锁定余墨的气息；

恶蛟掠在高空，身躯舒展盘旋，一双竖瞳死死盯着水面，专等小黑鱼换气露头的瞬间，便俯冲而下，利爪直扑要害；

成群魔鲨分列左右两侧，脊背划破浪涛，锋利獠牙寒光森森，截断横向退路，只等余墨被逼出空隙便群起撕咬；

巨鳌龟则沉在前方水路正中，如山厚重的乌青龟甲横亘水面，坚硬无比，既堵死前路，又可借龟壳抵挡法术，死死困住包围圈，不让余墨向外突围。

四面杀机环伺，可身陷重围的余墨，始终没有化作方才那威势慑人的墨龙。

他依旧只是一尾纤细柔弱的小黑鱼，在翻涌波涛里狼狈颠簸，瘦小的身躯在巨浪间左躲右闪，每一次摆动鱼尾都险象环生，仿佛下一刻便会被浪涛拍碎、被魔兽撕碎。

不远处的泉儿原本抱臂旁观，心底正期待一场墨龙独战群兽的酣畅大战。在她看来，余墨那墨龙之身实力强横，对上这群魔兽，本可立于不败之地。

可眼见小黑鱼一味隐忍闪避，迟迟不肯展露真身，一次次游走在生死边缘，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焦灼。

泉儿身形倏然化作一缕灵动清泉，趁魔兽合围的间隙，猛地钻入围圈之中，温润水流一卷，牢牢裹住摇摇欲坠的小黑鱼，顺着礁石缝隙扎入地底。

循着山体山泉自上而下的天然暗河，一路俯冲而下，瞬间便消失在汹涌的水域之中。

泉儿裹着化作小黑鱼的余墨，顺着山体深处的潜流一路奔逃。

山泉本就依着地势由高向低自然奔流，她熟稔水下脉络，循着隐秘水脉在岩层缝隙间穿梭，不多时便从暗河尽头冲涌而出。

此处已是山的另一侧，地势陡然下陷，四面环山形成一处闭塞的低洼盆地，比方才魔兽伏击的近海浅滩地势更低。泉流自地底涌出，在此汇聚成一汪幽深碧绿的深潭，潭水静谧沉暗，四下无人。

一人一鱼随波落入潭中。

余墨摆尾游至岸边，身形一转恢复人身，衣衫被潭水浸透，却依旧身姿挺拔。泉儿也随之登岸，凝出利落的绿衫身形，发梢还沾着细碎水光。

她抬步上前，径直看向余墨，语气满是不解：“方才被一众水域魔兽围困，你为何不化作墨龙真身？以你的实力，根本不必这般狼狈躲闪。”

余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气息带着沉滞，低声道：“我如今修为不足，方才已是勉强催动墨龙真身，只能短暂维持。三天之内，再也无法二次化形。”

泉儿骤然瞪大双眼，又惊又气：“原来不是不愿，是你自身力量不够。明知只能撑片刻，方才还敢强行现身救下巨人？未免太过逞能！”

余墨无意争辩，侧身抬步，径直向着山顶走去。

“真是自不量力，说两句还听不得了！”泉儿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嘟囔。

余墨脚下不停，反而加快了上山的步伐。

泉儿见他当真要孤身前往，心头一紧，连忙扬声唤住：“你等等！”

余墨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眼底满是疑惑：“何事？”

泉儿抬手指向陡峭山势，脸颊微热，轻声解释：“我本是泉流化灵，不像泠汐公主、沉渊君那般可随心穿梭天地。我受水性所限，只能由高处往低处流淌，这般上山逆行，我自己做不到。”

余墨一怔，这才恍然明白。他环顾四周，随手摘下一片宽大的叶片，细心折成杯状，回身想要盛住泉水形态的她。

泉儿瞥了眼他手中单薄的叶片，又望向潭边，忍不住提醒：“潭边生着大片莲叶，叶盘宽阔，中心天然凹陷，最适合盛水，你何必另寻叶片？”

余墨并未答话，转头看了一眼，反倒摘了一片更厚实宽大的芋叶折返，给她一个更稳妥的容身之处。

泉儿见他不回应自己的疑问，正暗自纳闷，忽然瞥见潭水上空，一截截巨竹拼接而成的汲水管道顺着崖壁蜿蜒盘旋，自山脚一路通向山顶。

她眼前一亮，当即说道：“不必费心摘叶了，我顺着这竹筒输水管道，便能逆势而上！”

余墨一路登顶，抵达巨人族聚居的山巅。泉儿顺着管道内上行的水流，自巨人族储存水源的巨型陶缸中缓缓现身。

她缓步走到一旁全自动水力采水机关前，指尖轻触缓缓转动的木水轮，忍不住开口惊叹：“这般精巧的东西，竟不用人看守劳作，只凭山水流转，便能把低处的水引上山来，当真是奇思妙想。”

就在这时，一名名叫成的小巨人手里攥着修凿水车的木具，刚从机关后方走出来。骤然撞见余墨与泉儿两位陌生来客，他吓了一大跳，慌忙后退半步，惊声大喊：“有鬼啊！”

泉儿见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忍不住打趣：“成，你还是这般胆小。我瞧见族里人都在后山为亡者送葬，你独自折返回来，莫不是怕后山坟地阴森，心里发怵？”

小巨人成支支吾吾，攥紧了手中的木凿：“是水车出了故障，我回来修缮，若是停了采水，族人便没有水用了。”

他抬眼打量着泉儿，满脸困惑：“我从未见过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泉儿唇角微扬，笑意轻快：“还记得你和你父亲，曾在山脚下搭建灌溉粟苗的水车吗？”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骤然化作一尾硕大的水鱼，哗啦一声凌空跃起，重重拍在小巨人成的脸上，水花四溅，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与衣衫，将他淋成了一只落汤鸡。

小巨人成又惊又气，眉毛气得不住抖动：“原来是你这条坏水鱼！当初就是你藏在水轮之中，时不时跃出来捉弄我和父亲！”

泉儿变回人形，笑得眉眼弯弯：“正是我。那水轮转起来呼呼作响，水也能逆势漫上坡地，源源不断流进粟田，实在有趣。我藏在轮心，跟着水流打转，像在漩涡里游荡，快活极了。”

小巨人成气得胸口起伏：“你还觉得有趣！那几日水轮频频异动，害得我和父亲修了许久，你分明是个淘气的妖魔！”

泉儿狡黠一笑，身形微微虚化，化作半透明的水人形态，指尖凝出几缕水流张牙舞爪：“妖魔？也可以说，我就是山下那股险些吞噬你们的洪水猛兽。”

小巨人再次被唬得一惊，连连后退，满脸错愕：“你们怎么能来到山上？族长明明说过，水域生灵无法登上高地。”

泉儿抬手指向一旁不停运转的采水机关：“喏，是它送我上来的。和山脚那架灌溉水车相似，只是这架更高明，不用巨人踩踏驱动，水轮一转，水便能自动从山下送到山巅。”

小巨人成全然没听进后半句夸赞，目光死死钉在输水管道上，脸色骤然发白，满是悚然：“你……你是顺着这条管道，一路爬上来的？”

泉儿轻轻点头。

成呆立半晌，忽然抱住脑袋，眼眶泛红，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我和父亲耗费无数心力造出这套机关，不过是想让族人安稳饮水活下去，巨人总不能缺水而亡啊！”

泉儿心中生出几分恻隐，语气放缓，正色说道：“好了，不必难过。我知晓巨人族离不开水源。只要你们交出我们的泠汐公主，往后你们照常饮水，我水域一族绝不干涉分毫。”

成方才委屈的神色骤然褪去，小脸紧绷，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他攥紧手中的木具，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沉声开口：

“族长说得对。我们巨人族，必须掌握控水之法，绝不能任由你们任意操纵水，淹我们的田、冲垮我们的屋宅，拿捏我们的性命。”

泉儿眼珠轻轻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轻慢与不屑：“那又如何？就凭你们，也想掌控水？纵然是人神混血，终究不过是愚钝的肉体凡胎。”

成被这番话激得满腔愤慨，攥紧了手中木凿，高声反驳：“这水车便是最好的证明！不用人力，便能将山脚之水引上山巅！水本由高向低，可凭我们巨人的智慧，便能令它逆流而上。我们族长早已研出一门巫术，足以操控你们水域的泠汐公主，让她为我族所用，退洪水、平风暴，就像当年驯服神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