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数字有了另一种温度,带给你除父亲以外的安全和陪伴。
很久没被这样认真倾听过了。
你隔着屏幕对他表示感谢,心头却萦绕着一股羞耻感,来自秘密暴露的窘迫。
Keegan倒没说什么,只叮嘱你早点睡。 你与他道了声晚安,挂断了这通长达一小时的电话。
那抹粘腻的视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温和的月光洒在床边,驱散黑夜。
次日,你照常进行高强度工作,昨晚的经历是获取灵感的途径之一。
夜幕降临时,你再次想起他的声音,从通讯录中找到那个号码,颤抖着拨了出去。
意料之外,电话很快被接通。
Keegan沉稳的声音再次传来:“What's wrong, little girl?”
你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问他能否每天与自己保持通话。
他很诧异,却没有拒绝。
自此,你们每晚都会交流一次,任意时间,他都等着你的电话。
并非Keegan有多矜持,他不愿分享悲伤,让你徒增烦恼。只要你主动打来,他便知道有人需要他倾听,而不是输出。
静静地听着,仅此而已。
就此而言,他是吝啬的。
你将不堪全盘托出,而他只负责消化。
凭什么?
明明深知他不信任你,却尝试撬开他内心的一角。你觉得好笑,自己居然有精力管别人。
这种相处模式持续了几个月,他始终没有向你袒露心声,你却更加在意他的想法。
不公平,对你对他都不公平。
“You always give in to me.”你不满地撇撇嘴,却因他的叹息而心软,“But what about you? How much more can you take?”
一连串的发问让Keegan头脑发懵,他从未考虑自己能否承受,下意识选择作为牺牲一方。
你要求他每天分享一件事,无论大小,无论好坏。他照做了,学着向你表达,笨拙得像个孩童。
“Hey, don't make fun of me.”Keegan被你的笑声打断,他不知道笑点在哪,但你很开心,于是嘴角跟着上扬。
又过了半个月,你提出想和他见面,不出所料被拒绝。
耐不住你软磨硬泡,最终他答应下来,地点在你最喜欢的餐厅。
面基对Keegan来说算件难事,看着镜中的自己,他无从下手,全然没了平日的条理。
一小时后,他从衣柜里选出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走之前无意瞥到角落未开封的男士香水,在手腕和衣角处喷了几下。
Keegan从没这么精致过,只有重要的人或事才值得他花心思。
God…What's wrong with me?
车子被发动,他照着你给的地址前往,特地提前了20分钟。
眼前的景象让他僵在原地,错愕难以掩饰。哪有什么餐厅,五百米内连栋建筑都没有。
他甚至在周围找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
你耍了他。
失落与苦涩交织,Keegan下意识给你打去电话,但无人接听。
……
你在餐厅等了近半小时,迟迟未见Keegan的身影。
菜已经凉了,电话也没人接,你意识到他根本没打算来。那身特地为他穿的长裙随风飘逸,香气还未散去。
晚上,你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上午他爽约的事,索性再次打去电话,暗自和他较劲。
好在对方很快接了电话,似乎有意等你。
“Keegan,Why didn't you show up today?”你率先开口质问。
他对着屏幕皱了皱眉,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问,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可察觉的委屈。
“You’ve got me wrong, kiddo.”
你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
“I did go,really.”他再次强调,试图说服你。
接着是一片寂静。
面对Keegan这种语气,你狠不下心谴责他,于是提出planB。
“Fine. Just give me your address. ”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Wait…What?”
“I’ll come to you.”你淡淡地补充。
隔天早上,那栋建筑便暴露在你面前。轻而易举,你有些得意,迫不及待地小跑到门口。
指尖随着心跳雀跃,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开门的并不是Keegan。严格说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可直觉告诉你那不是他。
房子确实是他的,五年前是。
但主人已经离世,就在五年前。
你呆愣在原地,被男人口中的消息惊得说不出话,见你没反应,门随即被关上,留下烟尘飞舞。
怎么可能…那每晚和你说话的是谁?
一个大胆的猜测于脑中浮现。
难怪白天打不通电话,难怪和他见不了面。
想到这,你竟有些酸涩,心中隐隐作痛。
……
Keegan没有等到你,他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深夜,他如愿接到你的电话,意识到你有话要说,便将所有疑问咽了回去,一如既往地倾听。
“…What year is it where you are?”
“Obviously, ”他挑了挑眉,“it's 2028. Why would you ask that?”
果然,果然和你猜的一样。
你双手颤抖着,仔细聆听他的声音,来自五年前的、鲜活的声音。
“…It's 2033.”
又是一阵沉默。
往常Keegan只当是玩笑,你总和他说些不着调的话,可种种迹象都在指明一个答案。
你们不处于一条时间线。
痛感蔓延至全身,由内而外地苦。你要他讲点话,随便什么都行,只要证明他活着。
Keegan听到你在哭,手足无措地抽出纸巾,手腕僵在半空,突然发觉你在屏幕之外。
“Don't cry…I'm right here.”
之后的每一次对话都格外沉重。
你无法接受他已经离世,无法接受那个生命被埋葬于冷土之下。
他该多孤独…
这不是他想要的。Keegan开始反思自己,哪句话惹你不开心了?或是今天分享的日常太普通?
他想听你笑,哪怕是取笑。
反复纠结后,你还是将事实告诉了他。
可能他这辈子都想不到,未来有个人为他哭得泣不成声,仅仅因为他死了。
Keegan倒没什么反应,死亡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遗忘。
相反,他因遇到五年后的你而感到宽慰,有人记得他,那便够了。
……
白天,你越发不能集中精力写作,迫切地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尤其是他的死亡。
你猜测Keegan绝非自然死亡,他听上去没那么老。
疾病?意外?
你更倾向于第二种,那意味着有机会改变什么。
资料摆在面前,你打听了关于Keegan的所有消息,最终只汇总成几张A4纸。
关于他的生平,寥寥无几。
但有一条消息至关重要,五年前的爆炸事故中,他的名字格外刺眼。
于是你花费大量时间调查那场事故。
做完这一切,你寻着信息找到Keega的墓碑,将一束白梗桔轻轻放在旁边,泪水不知何时嵌入泥土。
一开始想死的是你,最后不想死的还是你。
现在竟然还想着救别人。
当晚,你怀着忐忑的心情拨通电话,不断组织语言,考虑怎么说才能让他相信。
电话接通的瞬间,你几乎带着哭腔,但要求自己保持冷静。
你告诉他两天后的下午别出门,爆炸就发生在他常走的那条街。
预料中的拒绝没有到来,他相信你。
那天他乖乖待在家里,找了本食谱学着做饭,这对吃惯了MRE的人来说是个挑战。
时间来到晚上,你紧张到全身发抖,祈祷他不要有事。
万幸,他接了电话,听筒却传来类似受伤的声音。
“Keegan?! Are you okay? Where are you? How …”
他擦了擦身上的油点,语气带着些无奈:“I'm fine, kiddo. Don't panic.”
一番解释后,你松了口气,想象着他狼狈的模样。
他还活着,那便够了。
几天后的夜晚,烟花伴随节日绽放,你将手机凑近,与Keegan分享为数不多的快乐。
烟花…他恍惚了一瞬,即将浮现的恐惧被你压下,永不复返。
“Happy birthday, little one.”
你有声有色地描述眼前的景象,为这位五年前的朋友绘制一幅画卷,看不见,也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How did you know?”突如其来的祝福让你感动,不知该说些什么。
Keegan笑了笑,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The fireworks are beautiful.”他不需要吃乱七八糟的药了,你是个合格的心理医生。
……
最担心的事无可避免地发生。
你打不通他的电话,即使是在晚上,
冰冷的机械声不断发出空号提醒。
心中虽有不舍,但总会有这么一天。
手捧一束白梗桔,你再次来到墓园,凭借记忆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墓碑。
隐约听到有人叫你,回头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没见过他,但就是觉得熟悉。
他捧着一束一模一样的白梗桔,站在远处看你,微风吹起发梢,证明他存在的痕迹。
你轻闭双眼,感受着同一片风吹过。
那条时间线重合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