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你只记得那句难听的话？”

闹钟响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关掉它，而是盯着天花板愣了整整三秒。

虽然是一比一复刻，但是房间里没有熟悉的味道，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天刚蒙蒙亮。

这不是你的房间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晚的记忆涌上来。饭局、苏婉卿的要求、铂澜江的别墅，门缝下那道暗了一瞬的光线。

你翻了个身，抓起手机看了一眼。

又是六点四十。

第一条课是九点，从这里开车过去只要十分钟，那时间简直绰绰有余。但你也没有赖床的习惯，既然醒了就不会再躺回去。

快速洗漱换好衣服，打开客卧门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

主卧的门关着。

厨房的灯关着。

客厅的落地窗外，江水在晨光中泛着冷灰色的光，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你以为田柾国还没起。

直到你看到了厨房岛台上的东西。

一个保温袋。和前两天苏婉卿给你的那个一模一样。

保温袋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的字迹潦草但有力，黑色水笔写的。

"早饭带上。"

就三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多给。

你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保鲜盒，装着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着煎蛋、生菜和火腿，切面不算整齐，边缘有些歪斜，像是做的人手法还很生疏。

旁边还有一小盒蓝莓，洗过的，水珠还没完全沥干。

你一脸懵逼

知道他厨艺处在一个什么水平线的时候，还是他回国下泡面，把饼皮煮糊的那一刻

田柾国做早饭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你的认知范围。

你拿起那张便签纸又看了一遍。字迹很急，"带上"两个字写到后面几乎连成了一笔，像是写到一半忽然不想写了的仓促。

你把便签纸放回去，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背上了自己的包。

出门前，你往主卧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的，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道别。

没有"路上小心"。

甚至没有确认你是不是已经走了。

你也没敲门，换鞋便出了门。

他是几点起来的？

三明治里的煎蛋是现做的，不是冰箱里拿出来的成品。面包烤过的，火腿也是现切的。

要在六点四十之前把这些做完并且装好放在岛台上，他至少六点就得起来。

田柾国，六点起床，做早饭。

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怎么想怎么不对。

电梯到了一楼，你缓缓的走出去。

外面天已经亮了大半，秋天的早晨空气清冽，小区花园里的银杏树落了满地的叶子，扫地的物业大叔正推着清扫车慢慢走过。

深吸一口气，把关于田柾国做早饭这件事的所有疑问全部打包，塞进大脑深处某个不会轻易打开的抽屉里。

不去想。

不去琢磨。

不去解读。

就这样。

出了小区大门，你正准备叫车，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你知道是他的

发送时间，六点四十二分。

大概是他把便签压在保温袋旁边之后，又想起什么，补发的。

你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小区门口吹了大概三十秒的冷风，最后打了几个字。

发送。

没有已读回复，他大概也没在看。

我到学校的时候刚过八点，离第一节课还有一个小时。教室里还没什么人，你占了靠窗的位置，把三明治拿出来，倒了杯热水，开始吃早饭。

三明治的味道，怎么说呢。

不难吃。

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吃。

煎蛋有点老了，火腿切得太厚，生菜的水没沥干，咬下去有点水汪汪的。整体来说，就是那种"能咽下去但不会想吃第二次"的水平。

你嘴上吐槽但你却吃完了，连蓝莓都吃完了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你这个人从来不浪费食物。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绝对不是。

上午的课是金融工程，教授讲衍生品定价模型，板书推了三面黑板，你笔记记得飞快，没有走神，没有看手机，什么多余的想法都没有。

这才是正常的生活。

和某人无关的、平静的、按部就班的生活。

中午下课，苏婉卿发了消息过来。

你给她回了条语音

苏婉卿又发来一条

你看了一眼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句

苏婉卿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包，没再坚持。

下午没课，你在图书馆待到四点，写了半章文献综述，又看了一篇关于行为金融学的论文。手机一直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进来。

四点二十，放学铃响了起来，你写完论文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不是上午那个。

“你好，是金恩熙女士吗？”

"您好，我是铂澜江物业的。田先生这边有个快递需要您签收一下，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你愣了一下。

"这个我不太清楚，箱子挺大的，从商场送来的。田先生留的这个电话，说让联系您。"

田柾国把你的电话留给了物业？

他寄东西到新家，留的是你的电话？

不ber？这是什么操作？

"好的好的，那我帮您放物业前台，您来的时候报名字就行。"

挂了电话，你站在图书馆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把你的头发糊了一脸。

你把头发拨开，盯着手机屏幕上那通已经结束的通话记录，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去管什么快递，那是他的东西，他留你的电话是他的事，你没有义务替他收任何东西……

另一个声音说：你昨晚住在他家，冰箱里有他买的牛奶，早饭是他做的，吹风机是他拿的，你用了人家的东西，替他收个快递怎么了？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了一架。

你烦躁的摇了摇头，试图让声音消失

最后，你还是叫了车！

你到铂澜江的时候不到五点，天还没黑。物业前台的姐姐看到你之后，笑眯眯地从一个角落里拖出来一个大箱子。

比你想象的要大。

大概到你膝盖那么高，方方正正的，包装箱上印着某个瑞典家具品牌的logo。

"挺重的，需要帮您送上去吗？"

她礼貌的询问你需不需要帮助

你拖着重得要死的箱子进了他房子的区域，按指纹锁的时候，门开了——他还真把我的指纹录进去了，什么时候录的你都不知道。

把箱子拖进客厅的时候，你背后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你累的靠在玄关喘了两口气，看了眼时间。

五点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按照昨天的经验，田柾国在公司待的时间不会短，昨天他回来的时间我不确定，因为你早上走的时候他还没起。

不对，他起了。

只是没出来。

你俯身研究起来这庞大的快递箱

你找了把剪刀，拆开包装箱。里面是一个落地衣帽架，白色的，设计很简洁，底座是金属的，有点分量。

安装说明书是瑞典语的，但配了图示，看着不难。

你把零件一件一件摆出来，开始组装。

拧螺丝的时候，门锁响了。

你吓得条件反射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

指纹锁发出短促的提示音，门被推开。

田柾国站在门口。

他还穿着今天出门时那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拿着手机，脸上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那种疲惫和冷淡。

他看到蹲在客厅地上的你，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从你身上移到了地上的衣帽架零件上，又移回来。

他换鞋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岛台上，走到你面前站定，垂眼看着地上的零件。

你声音很小，吐槽生怕他能听懂似的

他没接话，蹲下来看了一眼你手里的安装说明书。

你白忙活这么久！

他用食指点了点说明书上的图示，指尖离你的手背只有不到一厘米

你低头看了一眼，确实装反了。

沉默了三秒。

他看了一眼说明书，又看了一眼你手里的半成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如此简单的问题

你抿了抿唇，把装反的横杆拆下来重新装。螺丝拧到一半，一只手伸过来，把你手里的螺丝刀拿走了。

他欲言又止的瞥了你一眼

你又沉默了。

田柾国蹲在你对面，把衣袖挽到小臂，开始拧螺丝。他的动作比你快多了，看一遍图就知道下一步该装什么，完全不需要犹豫。

你蹲在旁边，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可做的了。

你说着就准备站起来

你疑惑的开口

他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你抬头看了看灯光……

你重新蹲下来。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金属零件碰撞的声音和偶尔拧螺丝的咔嗒声。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拧螺丝的时候指腹微微用力，青筋从手背延伸到手腕，隐没在挽起的袖口里。

你控制不住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在看他的手。

随后立马移开视线。

他开口打破了安静的气氛

他顿了一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衣帽架立了起来

你又不明白了……

他看了你一眼，没说话把衣帽架拖到了客卧门口。

空气忽然安静了。

你一脸懵的看着他

你没忍住反驳

他的语气平静但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那又怎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好像让你住进他家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正常到不需要任何解释。

你静静地看着他，他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变得更加清晰，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条线条都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

你叹了口气，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想要说出来

他手里握着的螺丝刀死死的紧握，用力过猛的缘故，指尖都跟着泛白

你语气平淡的可怕，读不出任何其他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江上船只的汽笛声，遥远的、沉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慢慢把衣帽架放在一旁立在地上，转过身面对你

最后一缕暮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暗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一些他说不出口也藏不住的什么东西。

他打断了你，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落地的石子，干脆而清晰

你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骤然拉近。

你看着他一步步逼近，条件反射后退了好几步

你又退了半步，直到后背碰到了墙壁。

他话没说完，停在你面前距离不过一臂。

低头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你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不是那些他惯常用来武装自己的冰冷外壳。

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被他藏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靠墙站着，心跳快得像在擂鼓，手指在身后攥紧了，指甲直接嵌进掌心

他的声音又恢复到那种平淡的、不带感情的语调。

可是你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大脑飞速运转，却什么有效的指令都发不出来。

他看着窗外，你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很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你也分不清。

他听到后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了头。

他终于转过身来。

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已经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