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马嘉祺那句“恩断义绝”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庭院，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马家长老们脸色铁青，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他们寄予厚望的嫡系继承人，竟为一个妖孽当众叛族！捉妖师联盟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攻势为之一滞。

“孽障！你……你竟敢！”掷出银梭的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马嘉祺的手指都在哆嗦，“为了一个妖物，背弃祖宗基业！你……”

马嘉祺充耳不闻。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那个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上。张真源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金色的血液还在不断从肩头的伤口涌出，染透了他的衣襟，也灼烧着他的心。那枚嵌入血肉的银梭散发着阴冷的气息，不断侵蚀着张真源残存的生命力。

“撑住……张真源，你给我撑住！”马嘉祺的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恐惧。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扫过周围那些或惊愕、或愤怒、或虎视眈眈的面孔，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戾之气在胸腔翻腾。他不能在这里耗下去，张真源等不起！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枚致命的银梭，将张真源打横抱起。怀中的人轻得可怕，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羽毛。马嘉祺站起身，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那个掷出银梭的长老身上，冰冷刺骨：“谁敢拦我，休怪我手下无情！”

话音未落，他周身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与张真源妖力截然不同的银辉，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冽威压。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蠢蠢欲动的捉妖师和马家人都是一怔。趁着这瞬间的凝滞，马嘉祺抱着张真源，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祖宅后方人最少的方向疾冲而去！

“拦住他！”白发老道厉喝。

然而马嘉祺的速度快得惊人，他仿佛激发了某种潜能，身形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残影。几个试图阻拦的捉妖师刚靠近，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开。他抱着张真源，撞开一扇偏僻的角门，消失在祖宅后方的山林之中。

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马嘉祺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怀中那微弱的心跳上。他不敢停，拼命催动着自己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朝着远离祖宅的方向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的气息，他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停下。

这里有一块相对平坦的巨石，月光清冷地洒落下来。马嘉祺小心翼翼地将张真源平放在石头上。借着月光，张真源的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毫无血色，肩头的银梭在月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寒光，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

“张真源！醒醒！看着我！”马嘉祺跪在他身边，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他尝试着去拔那枚银梭，指尖刚一触碰，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量就顺着指尖传来，让他猛地缩回手。这银梭，不仅是物理伤害，更在持续吞噬张真源的生命本源！

怎么办？该怎么办？马嘉祺心急如焚，大脑一片混乱。他猛地想起什么，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枚祖传的银铃。这曾让他恐惧、让他本能抗拒的东西，此刻却成了唯一的希望。他记得在洪水里，摘下它似乎能安抚张真源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残留的、对猫妖本能的恐惧，将银铃轻轻放在张真源的心口。银铃接触到张真源身体的刹那，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几不可闻的清鸣。紧接着，一丝极其柔和的银光从铃身流淌出来，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渗入张真源的身体。

奇迹般地，张真源肩头伤口处那灰败的色泽似乎停滞了蔓延的趋势，他微弱的气息也稍稍平稳了一丝。马嘉祺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点点，他紧紧盯着张真源的脸，不敢有丝毫松懈。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张真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碧绿的猫瞳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黯淡无光，焦距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落在马嘉祺布满血丝、写满焦急的脸上。

“……马……嘉祺……”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气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我在！我在！”马嘉祺立刻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别说话，省点力气。”

张真源却艰难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释然，还有……深深的愧疚。“没……没用了……”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剧痛，“银梭……蚀骨……我的本源……撑不住了……”

“不会的！一定有办法！”马嘉祺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告诉我，怎么救你？无论什么代价！”

张真源看着他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坚定，心头涌起巨大的酸楚和悲哀。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办法……有……”他喘息着，碧绿的瞳孔直视着马嘉祺，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办法……”

马嘉祺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模糊的、他潜意识里或许早已察觉却不愿深想的念头，此刻被张真源亲口撕开。

“我……是九命猫妖……但……第九条命……是虚的……”张真源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千年大限……只剩……三个月……若不能……找到命定之人……完成……生命契约……共享……生命……我就会……魂飞魄散……整个猫族……也会……遭天谴……”

真相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马嘉祺的心脏。原来那些刻意的接近，那些若有似无的吸引，那些让他心动的瞬间……都只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是他续命的工具，是他族群存续的祭品。

巨大的被欺骗感和背叛感瞬间席卷而来，马嘉祺的脸色变得煞白，握着张真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然而，就在这汹涌的负面情绪即将将他淹没时，他看着张真源那双盛满了痛苦、愧疚和濒死绝望的眼睛，看着他那被银梭侵蚀、迅速凋零的生命，心底深处，另一种更汹涌的情感却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瞬间压倒了所有的不甘和愤怒。

是心疼，是怜惜，是早已刻入骨髓、超越生死界限的在意。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温柔：“所以，你需要我，对吗？”

张真源愣住了，他预想过马嘉祺的愤怒、质问、甚至唾弃，却唯独没料到这样的平静和……包容？他艰难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脆弱。

马嘉祺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张真源冰凉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就缔结契约吧。把我的命，分给你。”

“你……”张真源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金色的血液再次从嘴角溢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契约一旦完成……你的生命……将与我共享……我的劫难……就是你的劫难……甚至……若我最终失败……你也会……”

“我知道。”马嘉祺打断他，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片澄澈的、义无反顾的深情，“张真源，我这条命，从你在洪水里护住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你的了。现在，不过是把它正式交给你而已。”

巨大的震撼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淹没了张真源。他以为的利用和欺骗，最终换来的，却是对方毫无保留的献祭。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碧绿的猫瞳中滑落，混合着金色的血丝。

“……好……”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一个字。

马嘉祺不再犹豫。他按照张真源断断续续的指引，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鲜红的血液滴在张真源心口那枚银铃之上。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张真源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引导他也咬破指尖，一滴带着微弱金芒的血液滴落，与马嘉祺的血在银铃上交融。

“以吾之血，契汝之魂……”马嘉祺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坳中响起，带着古老而神秘的韵律，“生息与共，死生相随……”

银铃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柔和而纯净的银光骤然亮起，将两人笼罩其中。光芒中，古老的符文在虚空中浮现、流转，散发出玄奥的气息。张真源肩头的银梭在这光芒的照耀下，似乎被压制住了部分凶性，侵蚀的速度明显减缓。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开始顺着两人相连的血液，缓缓注入张真源濒临枯竭的身体。

仪式开始了。生命的纽带正在建立。

然而，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异变陡生！

一道漆黑如墨、散发着极度不祥气息的流光，如同毒蛇般，毫无征兆地从远处山林的阴影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仪式中心、毫无防备的张真源！

“小心！”马嘉祺瞳孔骤缩，他看清了那道流光的来源——竟是马家那位掷出银梭的长老！他不知何时追踪至此，此刻面目狰狞扭曲，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恨意和同归于尽的决绝！

“孽障！一起死吧！禁术·魂灭！”长老嘶吼着，显然动用了某种燃烧生命本源的禁忌之术！

那道黑光速度快到极致，蕴含着毁灭一切生机的恐怖力量，瞬间已至张真源面前！张真源正处于契约仪式的关键节点，妖力与契约之力交织，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千钧一发之际，马嘉祺的身体比思维更快！

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侧身，用自己的后背，死死地挡在了张真源身前！

“噗嗤——！”

那道凝聚了马家长老毕生修为和生命精华的漆黑流光，毫无阻碍地，狠狠贯入了马嘉祺的后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银铃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马嘉祺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一抹漆黑光尖。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生命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疯狂流逝。

他艰难地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被他护在身下、瞳孔因极度震惊和恐惧而缩成针尖大小的张真源，嘴角似乎想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

“……别怕……”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

随即，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倒去，重重地压在了张真源身上。

“不——！！！”

一声撕心裂肺、饱含着无尽绝望与悲恸的嘶吼，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骤然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张真源碧绿的瞳孔瞬间被血色覆盖，契约仪式的银光在他失控的妖力冲击下，剧烈地扭曲、震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