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祖宅坐落在远离城市的深山坳里,青灰色的高墙沿着山势蜿蜒起伏,飞檐斗拱在薄暮中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几辆黑色的商务车碾过崎岖的山路,最终停在那扇沉重的、钉着巨大铜钉的朱漆大门前。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湿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了数百年的肃穆感。
车门打开,马嘉祺率先下车,左手腕的石膏尚未拆除,动作带着几分不便。他抬头望向那熟悉又陌生的门楼,眼神复杂。家族的急召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紧随其后下车的张真源。
张真源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长途颠簸显然加重了他的虚弱。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帽衫,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踏入马家祖宅范围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如同潮水般涌来,尤其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那枚银铃的冰冷气息,让他体内的妖力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块,剧烈地翻腾、消融,带来阵阵难以忍受的刺痛和眩晕。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将帽檐又往下拉了拉。
“这就是我家祖宅。”马嘉祺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侧身让开一步,示意张真源跟上,“祭祀在后天,这几天你就住东厢的客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真源帽檐下的阴影,补充道,“……别乱走,尤其是祠堂附近。”
张真源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哑。他能感觉到马嘉祺的视线带着探究和残留的警惕,这让他心头更加沉重。三个月……时间像沙漏一样飞速流逝,而眼前这个人,却依旧被恐惧和家族的秘密牢牢束缚。
马家宅邸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幽深曲折。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旁是高大的古树,枝叶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仆人们穿着素净的旧式布衣,垂手侍立,见到马嘉祺便恭敬行礼,唤一声“嘉祺少爷”,目光却不可避免地扫向他身后的陌生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种被古老家族气息包裹的感觉,让张真源几乎喘不过气,每一步都像踩在无形的荆棘上。
祭祀当天的清晨,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远处的山脊。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后的特殊气味,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马家祠堂位于祖宅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三进院落。朱漆大门洞开,里面烛火通明,影影绰绰能看到许多穿着深色长衫、神情肃穆的马家族人。低沉而古老的诵经声从里面隐隐传出,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敲击着张真源的耳膜,也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作为马嘉祺带来的“客人”,被安排在祠堂外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个位置既能模糊看到内院祭坛的一角,又不会太过引人注目。然而,这丝毫不能减轻他的痛苦。祠堂内供奉的香火,尤其是那枚被郑重请出、供奉在主祭坛中央的祖传银铃,散发出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牢笼,将他死死禁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滚烫的砂砾,妖力被压制到近乎枯竭,五脏六腑都在无声地哀鸣。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几乎要溢出的痛哼咽回去,身体僵硬地挺直,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石像。
马嘉祺作为嫡系子孙,必须全程参与祭祀流程。他穿着繁复的祭服,站在内院前排,跟着族老们的动作行礼、叩拜。每一次弯腰起身,他眼角的余光都忍不住瞥向角落里的那个身影。张真源的状态太不对劲了。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看到对方帽檐下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以及那微微颤抖的、扶着廊柱的手指关节。一种莫名的焦躁在马嘉祺心底蔓延,混杂着对家族仪式的敬畏和对张真源状况的担忧,让他心神不宁。
冗长的祭祀流程进行到最关键的部分——由族中辈分最高的太叔公,亲自向祖传银铃敬献三牲血食。当那碗盛放着鲜红牲血、冒着热气的祭品被高高举起,准备倾洒在银铃前方的祭台上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嗡鸣毫无预兆地炸响!供奉在祭坛中央、原本静静躺在锦垫上的古朴银铃,竟自行剧烈震颤起来!铃身表面那些原本黯淡的、如同藤蔓般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眼的银光,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怎么回事?!”太叔公惊得手一抖,碗中的牲血泼洒了一地。
祠堂内外所有马家族人瞬间哗然,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枚自行发光震颤的祖传之物。这从未有过的异象让所有人都懵了。
就在众人惊愕的瞬间,那银铃猛地从锦垫上弹起,悬浮于半空!铃口对准的方向,赫然是外院角落里的张真源!
一股沛然莫御的、纯粹针对妖邪的毁灭性力量,如同无形的巨浪,排山倒海般朝着张真源轰然压去!速度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呃啊——!”
张真源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贯穿全身!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他体内本就虚弱不堪的妖力如同沸油遇水般彻底暴走、溃散!护体的微光只闪烁了一下便彻底湮灭。那银光如同实质的利刃,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噗!”
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那股巨力狠狠撞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烈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模糊。
“张真源!”马嘉祺的惊呼声撕心裂肺,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冲过去。
“拦住少爷!”太叔公厉声喝道,几个反应过来的族人立刻死死拉住了马嘉祺。
“妖孽!祠堂重地,岂容妖孽作祟!”有族老指着倒地的张真源,厉声怒斥。此刻,张真源因重伤和妖力彻底失控,再也无法维持人形。在一阵微弱的、难以抑制的绿色光芒闪烁中,他的身形急剧缩小、变形,最终,一只浑身雪白、沾满血迹、气息奄奄的小猫蜷缩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只有那双紧闭的眼睛上方,隐约可见两道独特的、如同火焰般的暗金色纹路。
悬浮的银铃似乎耗尽了力量,光芒迅速黯淡,叮当一声掉落在祭坛上,恢复了沉寂。祠堂内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只气息微弱的小白猫。
“猫……猫妖?”有人难以置信地低语。
“祖传银铃示警……果然是妖物!”太叔公脸色铁青,看向小白猫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和杀意,“来人!将这妖孽拿下!以正家法!”
几个身强力壮的族人立刻应声上前,脸上带着除妖卫道的凛然。
“住手!”马嘉祺猛地挣脱了拉住他的人,几步冲到小白猫身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些逼近的族人。他脸色惨白,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地上那团小小的、染血的白色绒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恐惧?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更强烈的、无法言喻的情绪——保护欲?心疼?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被强行撕开的认知带来的混乱?
“嘉祺!你干什么!”太叔公怒喝,“那是妖物!迷惑你的妖物!让开!”
“他不是!”马嘉祺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小白猫身上的血迹,用没受伤的右手,极其轻柔地将那团冰冷颤抖的小身体拢入怀中。小白猫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弱地“咪”了一声,小脑袋无意识地在他掌心蹭了蹭,带着全然的依赖和脆弱。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道电流击中了马嘉祺。他抬起头,环视着周围或惊愕、或愤怒、或不解的族人,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我的队友,张真源。他……他救过我。在事情弄清楚之前,谁也别想动他。”
他抱着怀里脆弱的小生命,无视了太叔公铁青的脸色和族人的窃窃私语,转身大步离开了气氛凝重的祠堂。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没有那可怕银铃的地方。
马嘉祺将昏迷的小白猫带回了自己位于祖宅深处的卧房。他屏退了所有仆人,反锁了房门。房间很大,陈设古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他将小白猫轻轻放在自己柔软的大床上,用温热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它毛发上干涸的血迹。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小白猫呼吸微弱,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两道暗金色的纹路在雪白的毛发间若隐若现。马嘉祺坐在床边,看着它,心中翻江倒海。恐惧感依旧存在,但此刻却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压过——是亲眼目睹他重伤濒死的冲击,是抱着他时感受到的冰冷和脆弱带来的心疼,是那一声无意识的“咪”带来的……无法言喻的悸动。
这真的是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在后台露出猫耳让他惊恐万分的张真源吗?这真的是那个……妖物?
混乱的思绪让他坐立难安。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目光无意间扫过靠墙摆放的一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架。上面除了他喜欢的书籍,还整齐地码放着一些家族历年整理的旧籍和族谱。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他快步走到书架前,目光在那些蒙尘的线装书和卷轴上逡巡。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书架最顶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深褐色的、用兽皮包裹的沉重木匣。他记得小时候顽皮想打开它,被祖父严厉呵斥过,说那是只有历代家主才能翻阅的“祖训秘录”。
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他。他搬来凳子,踮起脚,有些费力地将那个沉重的木匣取了下来。拂去厚厚的灰尘,解开有些腐朽的兽皮绳结,打开了木匣。
里面是几卷颜色发黄、边缘磨损严重的古老卷轴。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卷。上面的文字并非现代汉字,而是更加古老的篆体,夹杂着一些奇特的符号和图腾。
马嘉祺自幼接受家族教育,对古篆有一定基础。他耐着性子,借着窗外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辨认着。卷轴的内容似乎记载着马家先祖的某些重大功绩和警示。
“……先祖讳天罡,承天命,镇妖邪……尤以九命猫妖一族,性狡诈,善惑心,九命不绝,为祸甚烈……”
“……先祖于昆仑之巅,得异宝‘镇魂铃’,以心血祭炼,专克猫妖邪力……”
“……凡遇身具九命之猫妖,额生金焰纹者,当倾全族之力,持铃诛之,断其轮回,永绝后患……”
马嘉祺的手指猛地顿住,死死地按在“额生金焰纹”那几个字上。他猛地回头,看向床上那只昏迷的小白猫。雪白的绒毛间,那两道暗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真的在无声燃烧。
九命猫妖!
祖训秘录上记载的,被先祖视为心腹大患、必须倾全族之力诛杀的……九命猫妖!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马嘉祺握着卷轴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低头,看着床上那毫无防备、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小生命,再抬头看向卷轴上那充满杀伐之气的“诛之”、“永绝后患”的字眼,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感几乎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