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郑儿被粗暴地拖出柴房。那年轻兵卒看她的眼神躲躲闪闪,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被重新绑上绳子,塞进囚车。
队伍继续向北。
流放的路很长,长到她身上的伤好了又添新的,长到她从一个娇养的官女变成蓬头垢面的囚徒。可她没有死,她咬着牙活了下来。
那些押送的兵卒一个个被她驯得服服帖帖,有人偷偷给她送吃的,有人悄悄给她解绳子让她活动手脚。她总是怯生生的,软绵绵的,说一句话就让那些粗汉脸红半天,掉一滴眼泪就让那些莽夫心疼得抓耳挠腮。
她学会了用眼泪当武器,学会了用身体当诱饵,学会了在男人贪婪的目光里保持柔弱可怜的模样。
她学会了,怎么让男人为她神魂颠倒。
她想起小时候,爹爹还在的时候,她吃的点心都是御膳房特制的,小小一口抵得上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嚼用。那时候她是国公府的嫡女,是皇后娘娘的干女儿,是整个邺城最尊贵的姑娘。
后来爹爹死了,皇后收留了她。她以为那是恩情,到头来才知道,自己不过是皇后手里的一枚棋子。
再后来,她爱上了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她以为那是缘分,到头来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现在,她被流放,被侵犯,像条狗一样活着。
可是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她擦干眼泪,把那半个饼一点点吃下去。
破庙外,月光如水。
破庙内,郑儿蜷缩在稻草堆里,小小的身子裹在破烂的囚衣里,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腿。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四爷,等我。
我会回去的。
到那时,我会让你好好看看我。
三个月后。
兰陵王府后门,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阴影里。
郑儿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单薄的衣裳遮不住她消瘦的身子,肩胛骨伶仃地凸起,腰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她身上全是伤痕和污泥,头发乱糟糟地打着结,活像个乞丐。
可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那张藏在臂弯里的脸,纵使脏兮兮的,也掩不住那惊人的美。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嘟着,因为干裂起了皮,却还是粉粉嫩嫩的;下巴尖尖的,小巧又可怜。
她已经在王府后门蹲了三天了。
第一天,她试图从正门进去,被门房轰了出来。第二天,她换了个侧门,又被赶走。第三天,她绕到后门,缩在角落里,就那么蹲着,不吃不喝,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喂,你怎么还在这儿?”
后门开了,一个小丫鬟探出头来。是兰陵王妃身边的贴身丫鬟小翠。
郑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小翠被那眼神看得一愣。那姑娘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却漂亮得惊人,水汪汪雾蒙蒙的,像含着两汪春水,看人的时候让人心都软了半截。
“我……我找兰陵王……”郑儿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沙哑,像是哭得太多了,“求求姐姐……让我见见王爷……”
小翠皱眉:“你谁啊?找王爷干什么?”
郑儿的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她抱着膝盖的手背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眼泪越流越凶,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可怜得让人不忍心看。
小翠犹豫了一下,正要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了?”
那声音低沉而清冷,郑儿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高长恭站在后门口,一身玄色常服,脸上没有戴面具,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他皱着眉头看向她,目光淡淡的,带着几分疑惑。
郑儿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四爷”,可嘴唇抖得太厉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就那么看着他,眼泪汹涌,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高长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走近两步,低头看她:“你是……”
郑儿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咚三个响头,磕得额头一片血红。
“王爷!”她终于喊出声来,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王爷救救我……求求王爷救救我……”
高长恭退后一步,看着她。
那姑娘瘦得脱了形,浑身脏兮兮的,可跪在地上的姿势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仔细打量她,忽然认出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他面前含羞带怯、又在他离开后变得冰冷的眼睛。
“郑儿?”
郑儿抬起头,满脸泪痕,额头上一片血污,那模样又可怜又吓人。她拼命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眼泪和着血一起流下来。
“是我……王爷是我……郑儿……”
高长恭沉默了一瞬。
他记得她。记得她是皇后身边的宫女,记得她在选妃时的表现,记得她因为巫蛊案被牵连、被流放。他也记得,杨雪舞曾经说过,郑儿本性不坏,只是被人利用。
可他也记得,那段时间王府里莫名其妙的谣言,关于杨雪舞和韩晓冬的谣言,似乎和她脱不了干系。
“你怎么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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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儿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那模样又委屈又害怕。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突然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前倒去。
高长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