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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纪元

疤脸男人用那根拨火的树枝指了指铁皮桶。

“吃了没?”他问。

齐淮洲看着那根树枝。树枝的一头是黑的,烧焦了,另一头是湿的,沾着桶里的液体。液体的颜色发灰,不是油,不是水,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混浊的、不透明的汤。

“吃过了。”齐淮洲说。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子。但他的喉咙在说“吃过了”这三个字的时候,有一个极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痉挛。

女人从火堆旁边的一个破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举起来。是一只碗——不,不是碗,是半个铁皮罐头的罐身,边缘被砸平了,不割手。她用袖子擦了擦罐头的内壁,从桶里舀了半罐汤,递向齐淮洲。

“喝口汤。暖和。”

齐淮洲没有接。他看着那半罐汤。汤的表面浮着一层油脂,油脂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種類似于彩虹的、薄薄的、会流动的光泽。油脂下面是汤,汤里沉着一些碎屑,看不出是什么。不是肉块——肉块已经被捞走了。是碎屑。软骨的碎屑,筋膜的碎屑,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不了。不渴。”齐淮洲说。

女人没有坚持。她把罐头收回去,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汤从她的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得不干净,留了一道灰白色的痕迹在下巴上。

疤脸男人盯着齐淮洲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笑容。

“没吃过吧?”他说。“头一回?”

齐淮洲没有回答。他知道对方说的“吃”是什么意思。不是吃饼干,不是吃块茎,不是吃这个世界里任何一种正常的、不会让你反胃的东西。

“头一回都这样。”男人用树枝指了指桶。“习惯了就好了。其实跟肉差不多。就是味道重一点,得煮久一点。煮透了就没味儿了。”

女人在旁边点了一下头。“第一次吃的时候,我也吐了。后来就不吐了。饿到一定程度,什么都吃得下。你还没饿到那个程度。”

齐淮洲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但能感觉到压力。

疤脸男人用树枝在火堆里拨了拨,拨出一块烧红的炭,把炭拨到一边,用脚踩灭了。炭在脚下发出“嗤”的一声,冒出一小股青烟。

“你们那边,”男人抬起头看着齐淮洲,“有吃的吗?有的话,拿点来换。我们这边有——”

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想要用什么词。

女人替他说了。“有肉。”

“对。有肉。换点别的。天天吃这个,腻了。”

齐淮洲的胃翻了一下。这一下不是缩,是实实在在地翻——胃壁收缩,内容物往上顶,顶到食道口,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什么也没吐出来,因为胃里本来就没有东西。但他的口腔里涌上了一股酸涩的、铁锈一样的味道。

他想起闻安酒馆里的饼干。灰白色的、没有味道的、用植物根粉做的饼干。他吃的时候觉得难吃,寡淡,嚼起来像在嚼沙土。现在他想回去吃一箱。吃两箱。吃到再也吃不下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