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淮洲走到酒馆门口,掀开布帘,看着外面灰白色的空地。灰球在天上,比之前挪了一点。他估算了一下时间。
“冷脸姑娘,您说的那个洼地,是不是在老赵来的那个方向?”
元慧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灰球的位置,点了点头。“偏东南。”
齐淮洲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塞进口袋里,摸着那枚黑色的灰片——闻安给的那枚。他在口袋里转了转那枚灰片,又摸了摸那枚染了暗红色的普通灰片。两枚灰片并排放在口袋里,一枚光滑,一枚粗糙,一枚凉的,一枚也是凉的。这个世界里的东西摸起来都一样——不冷不热,不干不湿,像摸一块被很多人摸过的石头。
“老赵是从北边来的。洼地在东南边。不是同一个方向。”齐淮洲说。“但老赵说,北边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吃的,没有水。东南边有人,有吃的——但不是正常人吃的东西。”
闻安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齐淮洲旁边,看着外面。两个人在酒馆门口并排站着,一个白发,一个黑发,一个红瞳,一个蓝瞳。
“你在想什么?”闻安问。
“小爷我在想,老赵知道吗?他知道东南边那些人的事吗?他知道他走过的那些地方,有人已经开始——”齐淮洲没说完。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走到那里。”
齐淮洲转过头看着闻安。“你是说他会往东南走?”
“他说他要去南边的大湖。那个湖在东南方向。除非他绕路,否则他一定会经过那个洼地。”闻安把布帘从齐淮洲手里接过来,放下。“他带着那些块茎。他说下次来要带下酒菜。那些块茎——”
齐淮洲的眉头皱了起来。“您是说他会被抢?”
“抢还是好的。”闻安说。“抢了东西,人还在。东西没了,可以再找。命没了——在这个世界里,命不会没。但你可以被吃得只剩一只手。”
叶黄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她的纸。她把每一张纸都按原来的顺序排好,字朝上,边对齐,用石头压住。她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张纸的空白处有一个字,不是她写的。她看了看那个字——是一个“饿”字。字迹陌生,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用不习惯的姿势写的。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字。她也不记得有别人碰过她的纸。
她把那张纸放在最下面,用石头压好,站起来,抱着纸走到吧台前,把那杯加了糖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很甜。三勺糖的那种甜。齐淮洲说太甜了,她没觉得。她需要这种甜。不是舌头的需要,是别的什么地方。
白简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发软,扶了一下椅子背。新春在旁边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把手缩回卫衣袖子里,没有说谢谢。
南宫芊芊把单词书塞进白色帆布包里,拉好回形针。“我们能不能去找他们?”她问。
屋里的人都看着她。
“找谁?”萧叶珃说。
“洼地里的那些人。”南宫芊芊的蓝色眼睛很平静,像冬日晴空。“给他们带点吃的。带点水。帮他们处理伤口。做我们能做的。”
萧叶珃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知道他们吃过人吗?”
“知道。”
“你不怕?”
南宫芊芊想了想。“我怕的事情有很多。怕考不上,怕来不及,怕死——死了之后发现,死也没什么。比起来,我更怕看到别人在我面前死。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我复习了三百七十二天的材料里,有一篇阅读理解,讲的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饿死之后,再也没有睡好过。”
屋里没有人说话。
齐淮洲从门口走回来,坐在高脚凳上,端起那杯被叶黄喝了一半的糖水,把剩下的喝了。甜。太甜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小爷我明天去洼地看看。”他说。“不带刀。不是去打架的。就是去看看。看看那些人还能不能救。”
元慧说:“我跟你去。我认路。”
“行。”
祁夜祠从门口走过来,站在吧台前。“我也去。”
齐淮洲看着他。“您去干嘛?您又不说话。您去了跟没去一样。”
“我去看着你。”祁夜祠说。“你不带刀。你一个人跟元慧去。元慧不说废话。你说。你说多了容易惹事。”
齐淮洲张了张嘴,想说“小爷我不会惹事”,但没说出来。他说不说,他自己清楚。
新春举起手。“我也去!”
“不行。”齐淮洲说。“您去了,看到那些人的样子,您晚上会做噩梦。”
“我不做梦。”新春说。
“那您也别去。”
新春把手放下了。她没有不高兴。她知道齐淮洲不让她去不是因为觉得她没用,是因为觉得她不应该看到那些。她不太理解“不应该看到”是什么意思——在她看来,什么东西都应该看到,因为看到了才能学。但她没有争。
白简缩在椅子里,灰色的眼睛闭着。他的呼吸很轻,很慢。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没有人叫他。
李小璐把本子上那条横穿五线谱的直线用橡皮擦掉了。他重新画了一个音符,全音符,空心的,在五线谱的最中央。它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心。然后他在音符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给洼地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那些人不认识他,他也看不到他们。但他写了。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回斜挎包里,拉好拉链。
闻安把吧台上那杯没人喝的水端起来,自己喝了。喝完了,把杯子放在架子上,排整齐。他看着那排杯子,从大到小,从高到矮,间距相等,杯口朝上,杯底朝下。这是他唯一能控制的东西。杯子。水。糖。
“去吧。”闻安说。“去看看。回来告诉我。”
齐淮洲从高脚凳上下来,把两把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吧台上。黑绳的在左,红绳的在右。他看着那两把刀,伸手摸了摸刀柄上的彼岸花,然后把冥的项链从衣领里掏出来,放在外面。
“闻安,帮小爷我看着刀。”
闻安把两把刀拿起来,放在吧台后面的架子上,和杯子并排。“刀帮你看着。人你帮我看好了。别折在洼地里。”
齐淮洲笑了一下。不是十五度的标准微笑,是一种“您放心,小爷我干事稳妥”的笑。
“走了。”
他掀开布帘,走出去。元慧跟在他后面。祁夜祠跟在元慧后面。三个人,没有刀,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是去看看。
布帘在他们身后落下。
酒馆里安静了。
闻安靠在吧台后面的柜子上,双臂交叉,看着那排杯子。杯子里没有水,杯壁上没有水珠,就是空的、干净的、不存在的杯子。
新春坐在钢琴前面,把那根黑色的羽毛从水手服的领口取下来,放在琴键上。羽毛是黑色的,琴键是白色的,黑白分明。她用指尖拨了一下羽轴,羽毛在琴键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停了。
白简睁开了眼睛。灰色的。他看着酒馆的门口,布帘在轻微地晃动。
“他会回来的。”白简说。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
新春说:“会的。”
没有人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