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的空气没有变凉——这个世界没有温度变化。但所有人都停了一下。新春的手指悬在钢琴键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叶黄把纸抱紧了,纸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折皱声。李小璐的笔尖停在五线谱上,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白简的灰色眼睛在卫衣帽子的边缘完全睁开了。南宫芊芊从单词书后面抬起脸,蓝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萧叶珃把单框眼镜取下来,拿在手里,没有擦。
祁夜祠站在门口,侧过身,面向元慧。
“几只?”祁夜祠问。
“两只。”元慧说。“左手的。手腕以下被砍断了,断面不齐,不是一刀下来的。煮了很久,皮肉和骨头已经分开了,但手指还是完整的。”
齐淮洲的喉咙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恶心。他见过比这更碎的东西。是因为他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才会把另一只手放进桶里煮。不是因为变态,不是因为仪式,不是因为任何他以前在道上听过的那些邪门玩意儿。是因为饿。纯粹的、不退让的、没有任何其他选择的饿。
“那些人呢?”齐淮洲问。
“火堆旁边蹲着两个。洼地后面的裂缝里藏着更多的。”元慧说。“我没有数。他们看到我了,但没有追。不是因为不想追——是因为站不起来。他们蹲在那里,眼睛看着我,但身体不动。不是不怕我,是没力气。”
“他们吃的什么?”闻安问。
元慧看着他。“你听到了。人手。”
“我知道是人手。我是问——手的主人呢?”
元慧沉默了两秒。“不知道。我走的时候,火堆旁边的人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骨头。不是人的骨头,是更小的——可能是动物。也可能是小孩。”
白简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不是晕倒,是腿软了。他蹲在地上,把卫衣的帽子拉到最低,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灰白色的、没有形状的东西。新春从钢琴那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没有碰他,只是蹲着。
叶黄的纸被她攥出了褶皱。她低头看着那些褶皱,把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掌一点一点地抚平。手指在发抖,但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高频率的、细密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
“那个洼地离这儿多远?”祁夜祠问。
“正常人走——两个灰球位移。”元慧说。她在用灰球在天上移动的距离来估算时间。
“近。”祁夜祠说。“太近了。”
“我知道。”
齐淮洲把左腰的黑绳刀抽出来,放在吧台上,又抽出来右腰的红绳刀,并排放在一起。他看着那两把刀,刀身上的彼岸花在灰白色的光线里一明一暗。他把刀插回去。
“他们在洼地待了多久了?”他问。
“火堆底下的灰很厚。翻过的痕迹不止一层。不是一天两天。”
“那你看到的那些——”齐淮洲顿了一下。“他们吃了几顿了?”
元慧看着他。“我没办法从两只手上推断吃了几顿。但火堆旁边有骨头,散落的,被砸开的。不全是手。”
闻安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酒馆门口,掀开布帘看了一眼外面。灰白色的空地,灰白色的覆层,灰球在天上挂着。没有人。他放下布帘,转过身。
“洼地那边以前有人住过吗?”他问元慧。
“没有。”元慧说。“那个洼地是干的。没有水,没有草,没有任何东西。以前不会有人去。现在有人去了,是因为别的地方找不到吃的了。”
“灰街呢?”齐淮洲说。“灰街那边还有仓库。仓库里有块茎。”
“灰街已经被人翻过了。”萧叶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把单框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镜框边缘敲了两下。“你们还记得拐角城那些被翻过的抽屉吗?柜子上的锁被撬了,标签被撕了,里面的东西不见了。不是研究站的人拿的——那些人早就不在了。是后来的。是活不下去的人。”
“灰片不是能换吃的吗?”新春从白简旁边抬起头。
“灰片能换的东西越来越少了。”闻安靠在吧台上,双臂交叉。“因为没有人愿意把吃的拿出来换了。你拿灰片给我,我给你一块饼干。饼干吃完了,灰片还在,饼干没了。灰片不能吃。灰片只是灰片。”
李小璐的笔尖在纸上又洇开了一个圆点。他把笔拿起来,看着那个圆点,没有擦。他的绿色眼睛里映出那个圆点,瞳孔放大了,又缩回去了。他有强迫症,看到纸上有污点会难受。但这次他没有擦。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有比污点更大的东西占着他的脑子。
南宫芊芊把单词书合上了。她看着封面上的“考研英语词汇”六个字,用手指摸了摸褪了色的金字。
“我在活着的时候,”她说,“每天想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考不上怎么办。后来我死了。死了之后发现考不上根本不算什么。没有饭吃才是问题。没有水喝才是问题。被人——才是问题。”
她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所有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