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球落下去了。酒馆外面的灰色比白天深了一层,不是黑,是浓稠的灰,像墨水兑了太多的水,不够黑,但也不再是透明的。
闻安把蜡烛换了几根新的,火焰在吧台上排成一排,灰白色的光跳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影子们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晃动,像是在跳一种很慢的、不需要音乐的舞。
白简的呼吸变了。从浅而快变成了深而慢。齐淮洲注意到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掌心翻了过来,朝上。这是白镰要出来的前兆——白简的手永远不会掌心朝上,他永远是攥着拳或者捏着东西。掌心朝上是白镰的姿态,接受,不防御,不控制。
齐淮洲没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白简旁边,把卫衣帽子给他重新扣上了。不是为了挡光,是为了让他在切换的时候有点东西裹着。白镰不会感谢他,白简醒来也不会记得,但齐淮洲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犹豫。
李小璐把本子合上,放进斜挎包里。他走到吧台前,拿起闻安泡的那壶糖水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加了一勺糖,搅了搅,又喝了一口,眉头展开了一点。
叶黄把纸收好,压在桌角的蜡烛下面,防止被风吹走。虽然酒馆里没有风,但她每次都这样做。
南宫芊芊把软尺卷好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又坐下了。
祁夜祠从门口走回来,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向闻安要了一杯糖水。闻安给他倒了一杯,没加糖。祁夜祠端起来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加糖的水,不加糖的咖啡,不加糖的人生,对他来说都一样。他都接受,都不喜欢,都不讨厌。
萧叶珃把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开始画样本室大玻璃后面的那个房间。他凭着记忆画出了羽毛的分布,不是均匀的,是集中在房间的中央,从中央向四周扩散,边缘的羽毛更少,更零散。他在这张图的旁边写了一行字:“集中+扩散=投放。羽毛是被投放到这个房间里的。从上方。房间的天花板上有投放口。”
齐淮洲凑过去看那行字,没说话。
“明天,”萧叶珃说,“我要去样本室的天花板上看看。”
齐淮洲说:“小爷我去。”
“你去你的,我去我的。不冲突。”
齐淮洲想了想,点了点头。
酒馆里的蜡烛烧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白镰醒了。他没有说话,没有睁眼。齐淮洲从他的呼吸节奏判断出来的——从深而慢变成了浅而快,从浅而快变成了平稳。白镰的呼吸没有白简的那种小心,他的呼吸像是在占领空气,每一口都吸得很有力,呼得很有力,像是在跟空气较劲。
他睁开眼。红色的,在灰白色的烛光里亮得不像话。
他没有说话。看了一圈酒馆里的人,然后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着了,是在听。在判断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情有没有危险。白镰醒来的前三十秒永远不会说话,他在评估。齐淮洲注意到这个规律已经有一阵子了,但他没说。有些观察是他的私人物品,不需要分享。
三十秒过去。
白镰睁开眼,坐直了,把卫衣帽子往后一推,露出整张脸。
“那笨蛋睡了多久?”
齐淮洲说:“大半天的功夫。”
“他吃东西了吗?”
“吃了。饼干。”
白镰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前,自己倒了一杯糖水,加了三勺糖,一饮而尽,把杯子顿在吧台上。动作大,声音响,和这个酒馆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其他人拿杯子的时候会轻轻的,放杯子的时候也会轻轻的,好像怕打扰了谁。白镰不怕。他活着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怕,死了也是。
闻安看着白镰喝了那杯糖水,什么都没有说。他把杯子收到水槽里,用布擦了擦吧台面上溅出来的水渍。
齐淮洲把两把刀挂在腰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布帘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很浓很浓的灰色,看不到灰球,看不到土路,看不到拐角城的红砖房子。只有灰色,无边无际的灰色。
他把布帘放下。
“今天先这样。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走回到自己的椅子前坐下,把冥的项链从衣领里掏出来,放在衣服外面。
新春在钢琴上用一根手指按完了最后一个音,do。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叶黄把纸抱在怀里,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李小璐把斜挎包放在脚边,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南宫芊芊趴在吧台上,脸枕着胳膊,闭上了眼睛。
祁夜祠没有闭眼。他看着酒馆里的这些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的眼睛在灰白色的烛光里显得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白镰没有闭眼,他坐在椅子上,红色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像是很久以前漏水留下的。他在数那些圈。不是因为强迫症,是因为无聊。
闻安在吧台后面坐下,把擦杯子的布搭在肩上,拿起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书,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开始看。
齐淮洲靠在椅背上,把冥的项链举到眼前。金属渡鸦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色宝石,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像在说:小爷我还在。但冥不在这里。冥在另一个世界,或者不在任何世界。
齐淮洲把项链放下,闭上了眼睛。
酒馆里安静了。蜡烛烧着,火焰无声地跳动着,把灰白色的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身上、影子上。影子们在墙壁上聚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