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尺

南宫芊芊收拾东西的时候，齐淮洲看到了一个细节。

她把书放进一个白色的帆布包里，包不大，拉链已经坏了，用一个回形针别着。然后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东西，放在包的最上面，拉好回形针。

蓝色的，透明的，四十厘米长，上面钉着订书针。

齐淮洲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什么？”

南宫芊芊把那个东西抽出来，举起来给他们看。一条软尺，塑料的，透明的蓝色，上面印着黑色的刻度。每隔一厘米钉着一颗订书针，针脚平整，钉得很密，整条软尺看起来像一条蓝色的、带刺的蛇。

“软尺。”南宫芊芊说。

“小爷我看到了是软尺。您在上面钉订书针干嘛？”

“打人用的。”南宫芊芊的语气跟说“削苹果用的”一样平常。

齐淮洲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条软尺。订书针的尖端朝外，密密麻麻，整条软尺上至少有四五十颗。这东西甩在肉上，不会造成致命伤，但疼。而且伤口多，面积大，每一颗订书针都会在皮肤上留下一个细小的孔。不深，但够用。

“您学过？”

“学过。跆拳道，柔道，散打。”南宫芊芊伸出四根手指，“四年。从大一到大四。每周六次训练，每次两小时。”

“那您怎么不用拳头？”

南宫芊芊想了想。“拳头会伤到手指。手指受伤了就不能写字了。软尺不会。软尺打完了，手还是好的，可以继续做题。”

她把软尺卷起来，塞进袖子里。袖子很宽，软尺藏在里面完全看不出来。她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了。

新春凑过来，歪着头看南宫芊芊的袖子。“你能让我看看那个软尺吗？”

南宫芊芊把软尺抽出来，递给她。

新春接过来，展开，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订书针。针尖很尖，刺了一下她的指腹，她缩了一下手，但没有叫出来。她把软尺举到眼前，透过透明的蓝色塑料看天空——不对，看覆层。灰白色的覆层透过软尺变成了灰蓝色，像隔着脏玻璃看世界。

“好看。”新春说。

“还给你。”她把软尺还给南宫芊芊。

南宫芊芊接过来，没有卷，而是一寸一寸地卷，每卷一圈就对齐一次边缘，确保每一圈都严丝合缝。卷完之后，她把软尺放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检查接口处有没有错位。没有。她把它塞回袖子。

齐淮洲看着这套动作，说了一句：“您也有强迫症？”

南宫芊芊抬起头，蓝色眼睛里有一丝困惑。“什么强迫症？”

“您刚才卷软尺那个方式。一般人不会那么卷。”

“那不是强迫症，”南宫芊芊说，“那是标准操作流程。东西用完要恢复原状，这样才能保证下次使用时状态一致。这是效率。”

齐淮洲看了叶黄一眼。叶黄的眼神在说“别问我，我也不懂”。他看了李小璐一眼。李小璐的眼神在说“她说的有道理”。

齐淮洲叹了口气。

“得。您愿意怎么卷就怎么卷。小爷我们走了。您继续看书。”

他转身要走。

南宫芊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往前走。”

“我能跟你们一起吗？”

齐淮洲转过身，看着南宫芊芊。她坐在干草上，白色帆布包放在膝盖上，蓝色眼睛看着他，表情平静，没有期待，没有恳求，就像在问“这道题的答案是A还是B”一样。

“为什么？”齐淮洲问。

“因为我一个人在这里看书，看了很久。书已经背完了。模拟题也做完了。没有新的题可以做了。”南宫芊芊顿了顿，“而且我有点饿了。你有吃的吗？”

齐淮洲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个黑块茎，递给她。

南宫芊芊接过来，看了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苦的。”她说。

“苦的也顶饿。”

南宫芊芊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她把黑块茎吃完了，舔了一下手指，然后把白色帆布包背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干草屑。

“走吧。”她说。

齐淮洲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十五度的标准微笑，是一种“得，又来一个”的无奈的笑。

“您就不问问小爷我是谁？这些人是谁？我们去的地方危不危险？您就这么跟着走了？”

南宫芊芊想了想。“你是谁？”

“齐淮洲。”

“这些人是谁？”

“说来话长。以后慢慢告诉你。”

“我们去的地方危不危险？”

“不知道。可能危险。”

“哦。”南宫芊芊点了点头，然后站在了队伍的末尾，排在祁夜祠的前面。

齐淮洲等了两秒，确认她没有别的问题了，然后转身，走上了碎石路。

白镰走在齐淮洲旁边，压低声音说：“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您脑子才有问题。”齐淮洲说。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走了。万一我们是坏人呢？”

“您是吗？”

白镰张了张嘴。“不是。”

“那不就得了。她不是信任小爷我，她是信任自己的判断。她判断我们不是坏人，所以跟着走。这叫直觉。您这种智商把情商挤没了的人，不懂这个。”

白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词。齐淮洲说的每一个字都像订书针一样，不深，但扎在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