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叫齐淮洲。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自我介绍。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我还记得我的名字。这在这个地方似乎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写在墙上,用指甲,在某个我看不懂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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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后颈疼。
不是那种睡落枕的酸胀,是刀锋划过之后皮肉翻卷、血液冷却、神经末梢还在徒劳地传递信号的疼。我知道那种疼。我给别人制造过很多次。
所以我第一个动作是摸脖子。
没有血。没有伤口。皮肤光滑得像新生的婴儿,也像殡仪馆里被化完妆的死人。
第二个动作是看周围。
灰白色的天花板,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地面。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一个我,和一扇门。
门是白的。
我不喜欢这个颜色。太干净了。干净的东西要么是假的,要么是还没来得及脏。
我从地上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还是那件,爪子刀挂在腰侧,一左一右,一生一死。左边那把刀柄上缠的黑绳松了半圈,和我死之前一样。这让我稍微舒服了一点。
至少细节没出错。
然后我注意到墙上写了字。不是刻的,是用指甲——或者某种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字迹很用力,有些笔画甚至把墙皮都抠掉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某种基质。
五条。
第一条:你已经死了。
我盯着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笑了一下。
“哦。”我说。声音在空房间里弹了两下,被墙壁吞掉,没回来。“阴沟里翻船,丢人。”
没有回音的房间。有意思。
第二条:请马上自杀。
这次我没笑。
不是因为害怕或者震惊,而是因为这条规则的表述方式让我觉得——怎么说呢——写规则的人不太礼貌。“请马上自杀”,连个感叹号都没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请随手关门”。
我又看了一眼第一条。
“你已经死了。”
如果我死了,我为什么还能读第二条?如果我死了,自杀这个动作还有什么意义?杀一个已经死了的东西,那叫杀吗?那叫处理。
我把视线从墙上移开,走到那扇门前。
门没有把手。只有一块凹槽面板,摸上去是温的——不是金属的凉,也不是木头的涩,是一种介于骨骼和塑料之间的质感。
我试着推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地面,每隔三米有一盏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昏黄。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
墙上的五条规则还在。但第四条和第五条……我看不清了。不是字迹模糊,而是我的眼睛拒绝去读它们,就像大脑在说:别。别读。
我接受了这个建议。
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当你的直觉说“别”的时候,别问为什么,停就对了。
我走出房间,门在我身后自己关上了。没有声音。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没有窗户,没有岔路。只有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到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走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看到了第一面镜子。
它嵌在走廊的右侧墙壁里,大约两米高,一米宽,边框是黑色的金属。镜面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在这种地方应该出现的东西。
我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有一个人。白发,红瞳,嘴角挂着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头发有点乱,左边那缕长刘海快遮到眼睛了。衣服上沾着灰,但整体还算体面。
一个死人该有的样子。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他也对着我笑了笑。
同步的。没有延迟。至少现在没有。
“你还挺好看的。”我对镜子说。
他没有回答。这很好。如果他说了话,我可能会把左边那把刀——死的那把——捅进镜子里。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不喜欢意料之外的对话。
我继续走。
走廊还是走廊,灯还是灯,灰白色还是灰白色。我开始觉得这个世界的美术设计缺乏想象力。如果死亡就是这么回事——一条走不完的走廊,一盏接一盏的灯——那也太无聊了。
我正这么想着,走廊的尽头终于出现了别的东西。
一个人。
蹲在墙角,背对着我,肩膀在抖。在哭。
我走过去。脚步声没藏,也没打算藏。如果这是个埋伏,那埋伏的人演技也太好了——他的颤抖频率是真实的,我见过太多假的,分得出来。
“喂。”我说。
他转过身来。
一张很年轻的脸,可能十七八岁,也可能更小。眼睛是肿的,鼻头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一个正常的、崩溃的、活人的脸。
但他不是活人。我知道。墙上的第一条规则说的。
“你也是新来的?”他问我,声音哑得像砂纸。
“新来的?”我蹲下来,和他平视。“死了多久算新来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死了……我就是……我就是在睡觉,然后就在这里了……”
“别哭了。”
他没停。
我把左边那把爪子刀抽出来,刀刃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刀身上的血槽反射着灯光,看起来像一条红色的河流。
“我说,别哭了。”
他停了。
很好。人这种生物,不管活着还是死了,都需要一个足够强的理由才能停止情绪输出。恐惧就是个很好的理由。
“你叫什么?”我问。
“……林小禾。”
“齐淮洲。”我把刀收回去,站起来。“你在这里多久了?”
“我不知道……没有白天黑夜……我数过,大概……大概二十个小时?”
二十个小时。他还撑了二十个小时才崩溃,比我想象的坚强。
“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有。有几个人……他们从这里走过去那边了。”他指了指走廊更深处。“他们让我跟着,但是我不敢……他们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林小禾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他们说……我们已经死了。他们说,有一条规则……要我们自杀。”
他的表情告诉我,他还没接受第一条,更别说第二条。
我没说话。我在想。
如果规则是真的——如果我已经死了——那我现在的状态是什么?一个死的我在一条无聊的走廊里闲逛,遇到一个哭鼻子的小孩,然后呢?然后去死第二次?
荒谬。
但也很有趣。
这个世界给了我一个悖论:我死了,所以我应该自杀。但如果我自杀了,我就证明了我还活着——死人不需要自杀。所以规则一和规则二在互相否定。
写规则的人要么是个白痴,要么是个天才。白痴制造矛盾,天才制造需要被解决的矛盾。
“走吧。”我对林小禾说。
“去哪?”
“去前面。看看那些走了的人还在不在。”
“但是……他们说的那些话……”
“他们说了什么?”
林小禾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他们说,不要数自己的手指。”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十根。不多不少。
但“下意识低头看”这个动作本身——算不算“数”?
规则没有说明。规则从来不会说明。规则只需要你猜,然后在猜错的时候惩罚你。
这就是让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
我对林小禾笑了一下。那个标准的、我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不多不少十五度的微笑。
“别担心,”我说,“我这个人最讨厌数数。”
他看着我,似乎被我的笑容安抚了一点。真是个天真的孩子。他应该害怕我的笑容,而不是被它安抚。
我们并排走在走廊里。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投下交错的影子。
“齐哥,”林小禾突然问,“你……害怕吗?”
我想了想。
“怕死吗?不怕。已经死了一次了,没什么好怕的。”
“那怕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两把刀。生与死,左与右,黑绳与红绳。
“怕无聊。”
林小禾没有再说话。
我们继续走。
走廊还是走廊。灯还是灯。灰白色还是灰白色。
但前方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了规则的痕迹——不是刻的,是印的,像被烧灼进去的,字迹在灰白色的墙面上留下焦黑的凹陷。
第一条。第二条。
然后我看到第三条。
不要数自己的手指。
我把视线移开,看向前方。
走廊的尽头终于到了——不是一堵墙,而是另一扇门。和之前那扇一模一样,白色的,没有把手,只有凹槽面板。
门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女人。黑发,长裙,赤脚。她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她嘴角似乎也挂着一丝微笑。
和我一样的微笑。
“新来的?”她问。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镜面。
“新来的。”我承认。
“欢迎来到镜城。”她说,“你见过规则了?”
“见过前三条。”
“第四条和第五条呢?”
“没看。”
她歪了一下头。“为什么不看?”
“因为,”我说,“看太多规则的人,最容易犯规。”
她笑了。这次我看清了她的表情——不是嘲讽,不是怜悯,是一种……认同。
“你很有意思,”她说,“大部分新来的人会问很多问题。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该怎么办?你怎么什么都不问?”
我推了一下那扇门。它开了。门后是一条街道,灰白色的建筑,灰白色的地面,但远处有灯光,有影子在移动。有人。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问问题不会让我活过来,”我说,“也不会让我死得更彻底。那还不如先看看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
我走进门。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把刀从某个角度切过来:
“小心你的手指,齐淮洲。”
我没回头。
但她知道我的名字。在我告诉她之前。
这就更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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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完)
卡布橙(作者)先试一试,引子用第一人称吧(好像是第一次用第一人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