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煞之气冲破灯盖的刹那,若兰堂的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攥紧了整座院落,将阴阳两界的壁垒生生捏出裂痕。肆指尖的桃木剑被阴气浸得泛起冷白,剑身上刻着的正阳符纹滋滋作响,原本金光流转的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发黑,最终彻底失去光泽。
那道从灯影里站起的鬼影缓缓转身,模糊的面容下,两道猩红如血的目光死死钉在肆的身上,周身翻涌的黑气如同活物,缠绕着桌椅、梁柱,将所有沾染阳气的物件尽数腐蚀成焦黑的粉末。地面上的鬼手被桃木剑劈开后并未消散,反而分裂成数十道细小的黑丝,顺着地砖的缝隙钻动,试图从四面八方缠上肆的四肢。
肆足尖点地,身形如燕般掠至案边,左手迅速探入怀中,摸出三枚用朱砂浸泡过的正阳铜钱,指腹一捻,阳气灌注其中,铜钱凌空飞旋,在她身前布成一道简易的三才镇邪阵。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金光乍现,暂时挡住了扑面而来的阴气。
可这微弱的抵挡不过是杯水车薪。
骨瓷灯内的凶煞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声音不似人声,不似鬼声,更像是千年怨气凝聚而成的锐响,刺穿了若兰堂的屋顶,震得长安巷上空的云层剧烈翻滚。原本淡薄的月光彻底被浓墨般的乌云吞噬,整条巷子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有若兰堂里那盏骨瓷灯,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青黑幽光,成为黑暗中唯一的“路标”。
肆的风水天眼始终未闭,她清晰地看见,灯内甘若兰初的灵力已经被逼到了灯芯最深处,那点微弱的暖光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煞气吞噬。锦囊里的天命玉玉屑滚烫得发烫,像是在灼烧她的胸口,每一次跳动,都在传递着甘若兰初拼尽最后力气的抵抗——他在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拖住这尊千年凶煞,为肆争取一线生机。
“甘先生,我不会走。”
肆低声呢喃,语气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破釜沉舟的坚定。她手腕翻转,桃木剑横于胸前,舌尖咬破,一口纯阳精血喷溅在剑身上,原本失色的桃木剑瞬间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剑身上的符纹重新苏醒,带着焚尽阴邪的炽热之气。
凶煞似乎被这股纯阳之力激怒,周身黑气暴涨,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朝着肆当头拍下。鬼爪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得凝结成霜,桌椅瞬间被拍得粉碎,木屑还未落地,就已经被阴气冻成冰渣。
肆纵身跃起,桃木剑直刺鬼爪掌心,金光与黑气轰然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她被巨力震得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墙上,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溅而出,落在地面的青砖上,竟发出滋滋的声响,被阴气快速腐蚀殆尽。
就在这时,骨瓷灯的灯芯猛地一颤,甘若兰初的灵力骤然爆发,暖光瞬间冲破煞气的包裹,在屋内亮起一片短暂的光明。那光明极其微弱,却精准地照在了凶煞的后心,凶煞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周身的黑气瞬间溃散了几分。
“就是现在!”
肆眼中精光一闪,强撑着身体的剧痛,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备好的锁魂封煞符,这是她用自身阳气画了三日的符纸,是她手中最强的封煞手段。她指尖夹着符纸,阳气全力运转,符纸瞬间燃着金色火焰,朝着骨瓷灯的方向飞射而去。
可就在符纸即将贴上灯壁的瞬间,凶煞猛地回头,猩红的目光一凝,一股无形的阴气屏障骤然出现,将符纸死死挡在外面。金色火焰与阴气屏障碰撞,符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卷曲,最终燃成一团灰烬,飘落在地。
甘若兰初的微光再次黯淡下去,几乎要彻底熄灭。
肆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终于明白,这尊被封印在骨瓷灯里的千年凶煞,远比锁龙渊的鬼面人更加强横。鬼面人不过是它的附庸,是它布下的一颗棋子,引她收回骨瓷灯,引天命玉灵力归位,不过是为了借天命玉的阳气,冲开千年的封印。
它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一千年。
而此刻,封印已破,大势将成。
凶煞缓缓抬起手,指向肆的眉心,黑气顺着指尖涌出,化作一道锋利的阴刃,直刺她的魂魄。肆闭上双眼,准备以自身魂魄硬抗这一击,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护住甘若兰初最后的残魂,护住这盏陪她走过无数日夜的骨瓷灯。
就在阴刃即将触碰她眉心的刹那,长安巷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声响。
那是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
哐当——
哐当——
哐当——
声音缓慢、沉重,由远及近,像是一列老式的蒸汽火车,正行驶在看不见的轨道上,朝着若兰堂的方向缓缓驶来。
肆猛地睁开眼,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长安巷是古巷,巷窄路曲,别说火车,就连马车都难以通行,怎么会有火车的声音?
凶煞的动作也骤然停下,猩红的目光转向窗外,原本狂戾的气息里,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哐当——
哐当——
火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阵阵冰冷的汽笛声,那笛声不似人间的声响,尖锐、阴冷,穿透了层层阴气,直刺人的魂魄深处。屋内的黑气开始不安地翻涌,像是遇到了天生的克星,不断向后退缩,远离窗户的方向。
肆的风水天眼再次开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这一眼,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黑暗的巷子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泛着冷白幽光的铁轨,铁轨蜿蜒曲折,穿过长安巷的石板路,穿过老旧的院墙,直通若兰堂的门口。而铁轨的尽头,一列通体漆黑的老式火车正缓缓驶来,火车的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车窗里一片漆黑,看不到半个人影,唯有车头的灯,亮着与骨瓷灯一模一样的青黑幽光,却更加阴冷、更加诡异。
这不是人间的火车。
这是阴阳界的恐怖列车,是载着孤魂野鬼、阴邪煞物的亡魂火车,只在阴阳壁垒破碎、怨气冲天之时出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魂魄尽灭。
肆的心头巨震。
她终于明白鬼面人的全盘计划——唤醒骨瓷灯内的千年凶煞,只是第一步。凶煞破封,阴阳失衡,长安巷的阳气溃散,阴气冲天,恰好打开了阴阳界的缝隙,引来了这列恐怖火车。
鬼面人要的,从来不是一盏骨瓷灯,不是一块天命玉。
他要的,是借凶煞之力,撕开阴阳两界的大门,让这列满载阴邪的火车,驶入人间。
哐当——
火车终于停在了若兰堂的门口,车轮停止转动的瞬间,整座长安巷的温度骤降至冰点,窗玻璃上结满了厚厚的白霜,屋内的符纸、朱砂、五帝钱,尽数失去最后一丝灵光,化作满地黑灰。
骨瓷灯内的凶煞发出一声嘶吼,这一次不再是狂戾,而是带着一丝臣服。它缓缓转过身,朝着火车的方向微微躬身,周身的煞气与火车散发的阴气融为一体,形成一道漆黑的气柱,直冲云霄。
火车的车门,缓缓打开了。
一股比凶煞之气更加阴冷、更加恐怖的气息,从车门内涌了出来,那气息里混杂着无数冤魂的哭喊、哀嚎、嘶吼,像是有千万只恶鬼,正挤在车厢里,等着踏入人间。
肆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身体早已伤痕累累,阳气消耗大半,锦囊里的玉屑温度渐渐降低,甘若兰初的残魂,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前有千年凶煞,后有亡魂火车。
她被困在了若兰堂,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可她的眼神,依旧没有半分退缩。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锦囊,玉屑最后的温度,是甘若兰初留给她的信念。她抬头望向那盏依旧亮着青黑幽光的骨瓷灯,灯芯里的微光,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我守得住天命玉,守得住这盏灯,就守得住人间。”
肆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撼动阴阳的力量。她缓缓抬起桃木剑,剑尖指向打开车门的恐怖火车,指向那列满载恶鬼的死亡列车。
火车车厢内,漆黑的阴影里,缓缓站起一道熟悉的身影。
鬼面人。
他站在车门边,鬼面之下,传出一阵低沉、诡异的笑声,笑声穿透了黑暗,落在肆的耳中。
“肆,你以为你守得住吗?”
“千年封印已破,阴阳之门已开,这列亡魂火车,会载着无尽阴邪,踏平人间。”
“你守护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鬼面人抬起手,指向骨瓷灯,指向千年凶煞,指向身后的火车:“这盏灯里的凶煞,是火车的引路人;你手中的天命玉,是火车的燃料;而你,是打开人间大门的最后一把钥匙。”
“今日,长安巷破,人间浩劫,始于此灯,终于此列火车。”
凶煞之气与火车阴气彻底融合,若兰堂的屋顶轰然坍塌,砖瓦碎落,被阴气吞噬。长安巷的院墙寸寸断裂,整条古巷,正在被阴阳界的黑暗彻底吞噬。
骨瓷灯的灯芯,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甘若兰初的残魂,陷入了沉寂。
肆的胸口,锦囊里的玉屑,彻底失去了温度。
可就在这绝望到极致的时刻,肆的嘴角,却微微扬起了一抹弧度。
她看着鬼面人,看着千年凶煞,看着那列缓缓驶近的恐怖火车,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安巷,传遍了阴阳两界的缝隙:
“鬼,我见得多了。”
“凶煞,我封得多了。”
“至于你这列破火车——”
肆手腕一翻,桃木剑金光再起,这一次,金光不再是微弱的挣扎,而是从她魂魄深处爆发出来的、属于天命玉守护者的纯阳之力。
“我连车带鬼,一起收了。”
话音落下,她纵身一跃,从坍塌的屋顶缺口掠出,直面那列停在巷子里的恐怖火车,直面车门边的鬼面人,直面身后狂戾而来的千年凶煞。
漆黑的阴气与纯阳的金光,在长安巷的上空轰然碰撞。
而那列缓缓开动的恐怖火车,车轮再次转动,哐当哐当的声响,成为了人间与阴邪决战的序曲。
骨瓷灯碎裂在地,瓷片散落,却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暖光,从碎瓷的缝隙里,悄悄渗了出来。
甘若兰初没有死。
他在等。
等肆,等天命玉,等这一场关乎人间存亡的决战,迎来最终的结局。
而远方的群山之中,不止一道鬼面黑影,纷纷抬头,望向长安巷的方向,望向那列驶入人间的恐怖火车,眼中露出贪婪而疯狂的光芒。
人间的浩劫,才刚刚开始。
肆站在坍塌的若兰堂前,手持桃木剑,孤身面对一整列亡魂火车,面对千年凶煞,面对无数即将涌出的恶鬼。
她的身影,在漆黑的阴气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挺拔。
此地有鬼。
在灯里,在车里,在阴阳缝隙里。
而她,是人间最后一道防线。
不退,不避,不降。
哐当——
哐当——
恐怖火车的车轮,终于碾过了长安巷的最后一块石板,朝着肆,朝着人间,全速驶来。
决战,此刻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