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雁被封忠勇侯的圣旨颁下三日后,侯府的牌匾才堪堪挂妥当。红绸落定的时候,沈清晏正站在庭院的海棠树下,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城守府递来的密档,指尖沾着清晨的露气,凉得刺骨。
“陛下这是把整座京营副将的调令都塞给你了,”沈清晏听见身后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头也没回,“边疆刚停火就给你兵权,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
林雁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蹭了蹭:“陛下疑我?还是说,上次拓跋雪的事,让他想起当年我爹那桩旧案了?”
沈清晏身子微微一僵。
林雁的父亲林闵,十年前也是镇守北疆的大将军,当年就是因为一封“通敌叛国”的密信,被满门抄斩,只有年仅十五岁的林雁被旧部救出,隐姓埋名多年才重新回到军营。这么多年林雁从没提过,但沈清晏知道,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两个人喉咙里,不拔,疼;拔了,恐怕要溅一身血。
“昨日我去御史台调旧档,当年经手你父亲案子的主事,三年前就暴毙在家了,”沈清晏转过身,把密档递给他,“留下的卷宗只有半本,所有经手人要么死了,要么致仕回老家,连影都找不到。只有这个,是我在户部旧库房的夹墙里翻出来的。”
密档上只有半页账册,模糊的印章能辨认出是当年负责北疆军粮调度的转运司,数字被人刻意涂掉,只留下半个“拓跋”的字样——恰好是敌国拓跋氏的姓氏。
林雁捏着那半页纸,指节泛白,眼底翻着惊涛:“拓跋氏?这么说,当年我爹通敌的案子,根本就是拓跋氏设计的?还是说……朝里有人和他们里应外合?”
话音刚落,门外管家匆匆进来,递了一张帖子:“侯爷,御史台的王大人派人送了帖子,说今晚在醉仙楼备了席,想请您和沈大人过去坐坐,说有当年林老将军的事要谈。”
沈清晏皱起眉:“王怀安?他是当年主审你父亲案子的副主事,当初第一个跳出来说你父亲通敌的就是他,怎么现在突然主动找我们?”
“不去怎么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林雁把半页账册折好塞进怀里,随手把腰间的佩剑理了理,“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当晚醉仙楼包厢,烛火摇摇曳曳,王怀安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看见两人进门,连忙站起来行礼,手都在抖:“侯爷,沈中丞,老夫……老夫今天找你们来,是心里压了十年的话,实在忍不住了。”
他“噗通”一声跪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份供状:“侯爷,当年我是被胁迫的!所有指证老将军的证词,都是当时的丞相张嵩逼我写的!我对不起老将军,对不起林家满门啊!”
林雁弯腰把他扶起来,声音没什么情绪:“张嵩?当今的张太师?他十年前就已经告老还乡了,怎么,他现在还能管着你?”
“他管不着了,可他孙子是现任礼部尚书,他自己还在京中养着,手伸得比谁都长!”王怀安哆哆嗦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说清楚,十年前张嵩的儿子在江南贪墨军饷,被林闵查到,正要上奏,张嵩就买通了北疆降将,伪造了林闵通敌的书信,抢先一步扳倒了林家。
“当年拓跋雪搞和亲阴谋,我就知道,张嵩肯定和拓跋氏有勾结!”王怀安拍着桌子,“我听说这次你们抓了拓跋雪,还没审,张嵩就托人给牢头带话,要弄死拓跋雪灭口!”
这话像惊雷炸在两人耳边。沈清晏立刻起身:“不好,我们得赶紧去天牢!”
等三人赶到天牢的时候,已经晚了。拓跋雪吊死在囚房的房梁上,一袭白裙拖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早没了气息。牢头跪在地上磕头,说刚才有个穿张府服饰的人进来送了最后一顿饭,说是什么太师怜悯她是女子,给她个体面,他也不敢拦。
林雁上前掀开拓跋雪的衣领,看见脖子上除了勒痕,还有一个细小的针孔,针孔周围泛着黑青:“不是吊死的,是被人先下毒针杀死,再挂上去的。”他转头看向牢头,“那个送吃的人呢?”
“出牢门就往城南走了!小的已经让人去追了!”
林雁提着剑就往外追,沈清晏留在原地,蹲下身翻拓跋雪的衣襟,从内衬里摸出一块半块咬过的蜜蜡,蜜蜡上刻着半个张字,还有一个小小的蔷薇花纹——那是当今张太师的私印花纹。
追出去的林雁半个时辰后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染血的包裹,进门就放在桌子上:“跑了一半,被我的人截住了,张府的死士,咬毒自杀了,只留下这个。”
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沓往来书信,落款全是张嵩,收信人正是拓跋氏的皇帝。信里不仅说了当年设计陷害林闵的事,还说了这次和亲的阴谋,张嵩答应做内应,等拓跋雪打进宫就杀了皇帝自立,事成之后割黄河以北给拓跋氏。
沈清晏捏着那沓信纸,烛火照得她眼底发冷:“原来如此,拓跋雪根本不是想来刺杀皇帝,她是早就和张嵩约好,只要在大典上引出张嵩,他就能趁机发动宫变,谁知道我们提前拆穿了阴谋,张嵩就立刻杀了拓跋雪灭口。”
王怀安吓得腿都软了:“太……太师居然真的通敌!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林雁把佩剑“哐当”一声按在桌子上,眼底满是戾气,“十年前他害我林家满门,现在又要出卖大胤国土,明天早朝,我就提着这些信去见陛下,就算他是三朝元老,我也要把他拉下来!”
沈清晏却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不对,太顺利了。王怀安主动找我们,拓跋雪刚好死了,死士刚好被追上,书信刚好全留下,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张嵩当了几十年官,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
她顿了顿,指尖点过那封信上的蔷薇花纹:“这个花纹刻得太生硬了,张嵩的私印我见过,蔷薇花的花心是空心的,这个是实心的。这是有人故意把我们往张嵩身上引,想要借我们的手除掉张嵩。”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禁军叩门的声音,领头的太监尖着嗓子喊:“忠勇侯、沈中丞,张太师上奏说你二人私通钦犯,害死拓跋氏公主,陛下请你们立刻进宫问话!”
林雁笑了一声,把书信收好揣进怀里,提起剑往门外走:“不管是谁设的局,我们都接下了。走吧,进宫,我倒要看看,这幕后的人到底是谁。”
沈清晏跟在他身后,月色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她抬头看了看宫墙上方闪着寒光的星星,轻轻攥紧了林雁的手。
暗流才刚刚浮上水面,藏在更深地方的网,还等着他们亲手撕开。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