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醒来之后
钱多多没有消失。
这是她醒来之后确认的第一件事——她还有手,有脚,有心跳,有呼吸。她坐在成都市第三人民医院709病房的椅子上,握着齐夏的手,窗外是真实的阳光,真实的城市,真实的空气。
但她失去了铭刻。
不,不是失去——是沉睡。她能感觉到那个第二心脏的节拍还在,但变得极其微弱,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花包裹住了。她不再能听到别人的心跳,不再能感知记忆的流动,不再能传递任何东西。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记得一切的普通人。
她记得终焉之地里的每一次循环、每一个游戏、每一个死去的人。她记得张三的儿子张望,记得林远的女儿林小溪,记得陈俊南的弟弟陈俊北,记得乔家劲母亲的叉烧饭。三千七百二十一次循环,数万个灵魂,所有的记忆都压在她的脑海里,像一座山。
但她是活着的。山没有压垮她。
齐夏醒来之后的状态比她差得多。
他不记得终焉之地。一次都不记得。他的记忆停留在自杀的那一刻——站在桥上,看着河水,然后纵身一跃。之后的每一秒、每一次循环、每一次死亡,都被青龙的规则清除了。
但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手腕上有伤疤——不是终焉之地里的伤口,是真实的、在现实世界中留下的割腕痕迹。医生说他被路人在河边发现,送到医院时已经失去了意识,差一点就没救回来。
“你是谁?”这是他醒来后对钱多多说的第一句话。
“我叫钱多多。”
“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钱多多说,“但我在你昏迷的时候一直陪着你。”
这是她能说的最真实的谎言。
齐夏花了三天时间才真正清醒过来。他的身体很虚弱——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失血过多,让他瘦得只剩下骨头。但他的眼神在慢慢恢复光彩,那种终焉之地里的死寂正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生机。
“你为什么陪着我?”第四天的时候,他问钱多多。
“因为你需要人陪。”
“你又不认识我。”
“我不需要认识你才能陪你。”钱多多说,“你看起来像是需要一个朋友。”
齐夏沉默了很久。
“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他说,“但我觉得……我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
“不记得了。”他摇头,“但醒来的时候,我觉得很累。比死还累。”
“那现在呢?”
“现在?”齐夏想了想,“现在还是累。但……好一点了。”
钱多多笑了。
“那就好。”
她每天来医院陪齐夏。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走。她给他带饭——医院的伙食太差了,她在附近的餐馆买粥、买汤、买清淡的小菜。她不知道齐夏喜欢吃什么,但她记得乔家劲记忆里叉烧饭的味道、张三记忆里家常菜的味道——那些记忆不属于她,但她能用它们来猜测。
齐夏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一口一口慢慢地嚼,像是在品尝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
“你是个很奇怪的人。”有一天他突然说。
“为什么?”
“你对我这么好,但你说你不认识我。”
“也许我上辈子认识你。”
“你信上辈子?”
钱多多想了想。
“信。”她说,“我觉得人是有灵魂的。灵魂会记得一些事情,即使大脑不记得。”
齐夏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你说话的方式,”他说,“让我觉得……很熟悉。”
“也许你上辈子也认识我。”
“也许。”齐夏说,然后低头继续喝粥。
钱多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情。她记得他——记得他在终焉之地里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哭泣。但他不记得她。对他来说,她只是一个陌生的、好心的、有点奇怪的女孩。
但她不介意。
因为在终焉之地里,她也是从一个陌生人开始的。
第二十六章 寻人
钱多多在第五天开始寻找其他人。
她不知道“猫”的成员们在现实世界中是什么身份、在什么地方。她只知道他们的名字——陈俊南、乔家劲、苏梅、张三、李四。但这些名字可能是假名,可能是代号,可能根本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中。
她唯一确定的信息是:所有在终焉之地中“意外死亡”的人,在现实世界中会复活;所有“自杀”的人,会醒来;所有“在睡梦中进入”的人,会从睡梦中醒来。
这意味着陈俊南、乔家劲、苏梅——他们应该都在某个地方活着。
但她在哪里找?
她先去了医院的护士站。
“你好,我想问一下,最近有没有其他像我朋友这样的病人被送进来?自杀未遂的,或者昏迷后醒来的?”
护士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警惕。
“你是家属吗?”
“我是……志愿者。”
“志愿者不能查询病人信息。”
钱多多没有放弃。她跑了成都市的五家主要医院,问遍了急诊科和住院部。没有人听说过“陈俊南”、“乔家劲”、“苏梅”这些名字。
她换了策略。
她开始在社交媒体上搜索——微博、抖音、贴吧。她搜索“昏迷后醒来”、“失忆”、“自杀未遂”这些关键词,浏览了数千条帖子,但没有一条符合她寻找的人。
第六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是钱多多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她很熟悉的广东口音。
“我是。你是谁?”
“我叫乔家劲。”男人说,“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我,找钱多多。”
钱多多的手开始发抖。
“你在哪里?”
“广州。”乔家劲说,“我在广州。我醒来的时候在一家医院里,什么都不记得。但我的手机里有一条备忘录,写着‘找钱多多,成都,第三人民医院’。”
“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乔家劲说,“但我……我觉得我应该找你。”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
“乔家劲,你听我说。我现在在成都。你能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能。”乔家劲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相信你。”
第二天,乔家劲到了成都。
他比终焉之地里年轻一些——大概三十出头,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他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
钱多多见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没有终焉之地的阴霾,没有循环带来的疲惫,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有点木讷的广东青年。
“钱多多?”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试探性的熟悉。
“是我。”
“你……”乔家劲挠了挠头,“我是不是见过你?”
“也许在梦里。”
“对。”乔家劲点头,“我梦到过一个地方。很黑,很冷,有很多游戏。还有一个男人——他叫我‘二娃’。”
钱多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个男人叫陈俊南。”她说,“他叫你乔二娃。”
“陈俊南……”乔家劲重复这个名字,眉头皱得很深,“我好像……我记得这个名字。但我想不起来。”
“没关系。”钱多多说,“你会慢慢想起来的。”
她带乔家劲去了齐夏的病房。
齐夏看到乔家劲的时候,愣住了。
“我们认识吗?”他问。
乔家劲也愣住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我认识你。”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面破碎的镜子里的自己。
“你是齐夏?”乔家劲说。
“是。”
“我叫乔家劲。”他伸出手,“我不记得你,但我的手记得你。”
齐夏看着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了。
“我的手也记得你。”他说。
钱多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了。
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第二十七章 大娃
陈俊南是在第八天被找到的。
不是钱多多找到的——是乔家劲。
“我梦到了一个人。”乔家劲在第七天的晚上对钱多多说,“他叫我‘二娃’。他一直在叫我。但我看不到他的脸。”
“他在哪里?”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在北方。”
“北方?”
“对。”乔家劲说,“很北的地方。冷。”
钱多多查了天气预报——北京,零下五度。石家庄,零下三度。太原,零下七度。郑州,零度。
“你能感觉到具体的位置吗?”
乔家劲闭上眼睛,像是在倾听什么。
“北京。”他说,“他在北京。”
第八天,钱多多和乔家劲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
八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绿色的丘陵变成灰黄色的平原,然后变成白色的雪原。北京在下雪,很大,整个城市被一层厚厚的白色覆盖。
“我们去哪里找?”乔家劲站在北京西站的出口,看着满天的雪花。
“你说。”
乔家劲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睛,朝一个方向走去。
钱多多跟在后面。
他们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穿过几条街道,经过一个公园,最后来到一家医院门口。
“这里?”钱多多问。
“这里。”乔家劲说。
医院不大,是老城区的一家二级医院,外墙是灰色的,门口的招牌掉了几个字。他们走进住院部,在护士站询问最近有没有送进来的昏迷病人。
“有一个。”护士说,“大概十天前送来的。在河边被人发现的,浑身湿透,昏迷不醒。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什么都没有。我们叫他‘无名氏’。”
“他在哪个病房?”
“三楼,312。”
钱多多和乔家劲跑上三楼,推开312的门。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头发很长,胡子拉碴,脸色苍白。他的手上扎着输液针,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乔家劲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大娃。”他说,声音很低,“大娃,我来了。”
床上的男人没有反应。
乔家劲握住他的手。
“大娃,我是二娃。我来了。你醒醒。”
陈俊南的手指动了。
他的眼皮颤抖着,慢慢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浑浊,像是隔着一层雾。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向乔家劲。
“二娃?”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是我。”
“你他妈……”陈俊南的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你怎么才来?”
乔家劲哭了。
钱多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想起陈俊南在终焉之地里对她说过的话——“我建立‘猫’,就是为了找他。‘猫’有九条命,我也需要九条命来找他。一条命不够。”
他真的找到了。
在现实世界里,没有回响,没有铭刻,没有任何超自然的力量。只是一个人凭着梦境中的呼唤,穿越了大半个中国,找到了另一个人。
这就是“猫”的力量。
第二十八章 重聚
陈俊南恢复得很快。
他的身体比齐夏好得多——没有自杀的创伤,只是溺水后的虚弱和营养不良。在医院住了三天之后,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他不记得终焉之地。和齐夏一样,他的记忆停留在溺水的那一刻。但他记得一个名字——“二娃”。他说他在昏迷中一直听到有人叫他“大娃”,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直到把他从黑暗中拉出来。
“是你叫的我?”他问乔家劲。
“是。”
“你怎么知道我叫大娃?”
“我不知道。”乔家劲说,“但我的嘴知道。”
陈俊南看着他,笑了。
“那我以后就叫你二娃了。”
“好。”
他们三个人——齐夏、陈俊南、乔家劲——坐在709病房里,互相看着对方。他们不记得任何共同经历,不记得终焉之地里的每一次出生入死,不记得那些谎言、背叛、牺牲和救赎。但他们的身体记得彼此。他们的灵魂记得彼此。
“我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陈俊南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有这种感觉——如果我们分开,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我也觉得。”乔家劲说。
齐夏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钱多多看着他们三个,心里涌起一种很温暖的东西。她记得他们。她记得陈俊南转硬币的样子,记得乔家劲喝啤酒的样子,记得齐夏画图表的样子。她记得他们在终焉之地里并肩作战的每一个瞬间。
但那些记忆,她不能分享给他们。因为那些记忆会带来痛苦——会带来循环的恐惧、死亡的绝望、一百零二年的孤独。
她选择沉默。
“多多。”齐夏突然叫她。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齐夏看着她,“关于我们,关于那个梦,关于……一切。”
钱多多沉默了一秒。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
“你也觉得?”
“对。”钱多多说,“因为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陈俊南挑眉。
“对。有大娃、二娃、三娃、四娃、五娃。”
“五娃是你?”
“对。”
“那三娃和四娃呢?”
钱多多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他们……还在找。”
张三和李四。
钱多多一直没有停止寻找他们。但她在终焉之地里只知道他们的代号,不知道真实姓名、不知道家庭住址、不知道任何可以定位的信息。
她唯一知道的,是张三有一个儿子叫张望,七岁,喜欢画画。李四有一个父亲叫李国强,退休出租车司机,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打太极。
但“张望”和“李国强”这些名字太普通了。全中国有多少个叫张望的七岁男孩?有多少个叫李国强的退休出租车司机?
她没有放弃。
她开始在网络上搜索“张望 画画 七岁”,在微博、抖音、小红书上浏览了数千个家庭账号。她搜索“李国强 出租车 太极”,在各地的新闻、论坛、贴吧中寻找线索。
第十二天,她找到了。
一个抖音账号,名字叫“望望的画”,发布了几十个视频,都是一个小男孩画画的日常。最新的一条视频发布于十五天前,标题是:“望望说想妈妈了,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视频里,一个圆脸的小男孩坐在茶几前,手里拿着蜡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画。他画的是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女人的脸被涂成了红色,看不清五官。
钱多多盯着那个视频,心脏狂跳。
张三。
那是张三的儿子。
她私信了账号的主人——一个男人,自称是张望的父亲,张望的母亲“出差了”,很久没有回家。
钱多多没有告诉他真相。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你太太叫什么名字?”
回复:“张萍。”
张萍。张三的真名是张萍。
钱多多把地址记了下来——湖南省长沙市,一个普通的小区。
然后她继续找李四。
李四的线索更难找。她只有“李国强”这个名字和“退休出租车司机”这个身份。她搜索了全国各地的出租车公司、退休人员名单、太极社团的成员名录,都没有找到。
直到第十四天,她在一条本地新闻中看到了一个名字:
“退休出租车司机李国强在人民公园晨练时突发心脏病,被路人及时送医,目前情况稳定。”
新闻的发布日期是十天前。地点是——四川省绵阳市。
离成都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钱多多立刻买了去绵阳的火车票。
她在绵阳市中心医院找到了李国强。老人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正靠在病床上看电视。
“你好,请问你是李国强先生吗?”
“我是。你是?”
“我是你儿子的朋友。”钱多多说,“李四……李明的朋友。”
老人愣了一下。
“你认识明明?”
“认识。”钱多多说,“他在……他在外地工作,暂时回不来。他让我来看看你。”
“那个臭小子。”老人笑了,但眼睛里有泪光,“他老是说回来回来,就是不见人。你告诉他,我身体好着呢,不用他操心。”
“我会告诉他的。”钱多多说。
她走出医院,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李四的真名是李明。他的父亲在等他回家。
但她不知道李明在哪里。她在终焉之地里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第103次循环中,他在一场游戏中失去了生命。按照规则,“意外死亡”的人会在现实世界中复活。他应该活着,在某一个地方,和他的父亲一样,在等。
或者,不记得在等什么。
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
“李明,你的父亲在等你。他在绵阳,人民公园,每天早上五点打太极。”
然后她合上手机,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没有终焉之地的灰色阴霾。
但她知道,还有一些人没有回来。
她不会停止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