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骚扰

晚上九点半，季安洗完澡，头发半湿地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隔壁传来隐约的水声——季逾白在洗澡。这段时间他已经摸清了表弟的作息规律：九点左右洗澡，洗完再做半小时题，十一点准时关灯睡觉。精确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季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无聊。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往下翻了几页，停在一个备注上——

“帅气的桌桌”

这个备注是他上周改的。李君瑾本人并不知道。如果知道了，大概会一边笑一边说“你这也太夸张了吧，我顶多是‘还不错的桌桌’”。

季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嘴角翘了翘，点开了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李君瑾发了一张食堂红烧肉的照片，配文“今天的肉比上次多，你亏了”。季安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他戳了戳输入框，打字：

“同桌同桌，在干嘛”

发送。

消息框前面转了一小圈，然后显示“已读”。对面几乎秒回。

“做作业。你干嘛？日常骚扰？”

季安看着“日常骚扰”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把手机举到面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

“对呀，日常骚扰而已。”

发完之后他又跟了一条：

“你怎么知道我要骚扰你？难道你也在等我骚扰？”

对面顿了一下，然后发来一串省略号。

“……你想多了。我只是习惯了这个点你会发消息。”

季安愣了一下。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最近一周，每天晚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他确实都会给李君瑾发消息。有时候是问作业，有时候是发一张无聊的表情包，有时候就是一句“在干嘛”。

他都没注意到自己养成了这个习惯。

“好吧被你发现了，我就是无聊。你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还剩一篇语文随笔。你呢？”

“我早就写完了。”

发完这条消息，季安心虚地看了一眼书桌——英语卷子做了一半，数学还有三道大题没动。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先维持住“我已经写完了”的人设。

“哟，今天这么积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一直很积极好吗。只是你没发现。”

“是是是，你积极，你特别积极。那你能不能积极的把英语笔记拍给我看一眼？我有个语法点忘了。”

季安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英语笔记本，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哪个语法点？”

“虚拟语气，就你拍的那页。谢了兄弟。”

“不客气，帅气的桌桌。”

对面又发了一串省略号。

“你能不能别用那个备注？我看着瘆得慌。”

“你怎么知道我给你的备注是这个？”

“……你上次截图给我看单词表的时候，顶部没截掉。”

季安盯着屏幕，脸“腾”地热了一下。他确实记得上周给李君瑾发过一张单词表的截图，但他完全没注意到备注露出来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忘了。而且我觉得说了你也不会改。”

“……你对我还挺了解的。”

“废话，都做了快两周同桌了。”

季安重新躺回床上，把手机举在脸上方，屏幕的光照得他眯起眼睛。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李君瑾，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矫情，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了。

对面这次没有秒回。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停了，又闪了几下。

季安盯着那行“正在输入”看了足足一分钟，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然后消息来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受什么刺激了？”

“没有，就是好奇。你说嘛。”

“嗯……我想想。”

又是“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你吧，看起来有点呆呆的，其实挺聪明的。英语好，数学差点意思，但底子不差。对人挺好的，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而且你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思挺细的。比如你记得我不吃香菜，每次食堂打饭都帮我挑出来。你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季安愣了一下。

他真的没注意到自己有这个习惯。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每次打饭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把香菜拨到一边，放在餐盘的那个小格子里。李君瑾第一次跟他说“我不吃香菜”的时候，他随口应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就记住了。

“还有呢？” 他问。

“还有就是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不是那种假笑，是真的笑。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像个小孩。虽然你平时不咋笑，但你笑的时候确实挺好看的。”

季安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做了一件非常不酷的事——他把手机扣在了胸口上。

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咚咚，咚咚，咚咚。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对话框。

“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我的夸赞感动哭了？”

“没有！” 季安飞快地打字，“谁感动了！我就是……手机掉脸上了。”

“手机掉脸上了？哈哈哈哈哈哈你是不是躺着玩手机被砸了？”

“……闭嘴。”

“好的好的我不笑了。那你呢？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季安看着这个问题，认真地想了想。

他想起第一天转学过来，李君瑾趴在桌上睡觉，嘴角挂着口水印子。他想起李君瑾帮他翻到正确的页码，小声说“新来的都这样，适应几天就好了”。他想起李君瑾拉着他的胳膊去看舒君妤跑步出糗，笑得前仰后合。他想起李君瑾说“又帅又温柔，像太阳一样”。

他想起今天中午在食堂，李君瑾坐在对面，逆着光，脸上有模糊的绒毛，很认真地说“我觉得你值得被夸”。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

“你吧，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特别清楚。你对人好，但是不张扬，都是那种悄悄的、不让人有负担的好。你跟舒君妤说的那些话——他当年怎么帮你的——我听完觉得，你是一个会把别人的好记很久的人。而且你真的很搞笑，跟你坐在一起永远不会无聊。还有，你1米81，比我高一厘米，这件事我会记一辈子。”

发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觉得好像太认真了，又加了一条：

“还有你睡觉流口水的样子也挺可爱的。”

对面秒回：

“我没有流过口水！你诽谤！”

“第一天。你自己摸了一下嘴角，别以为我没看见。”

“……我恨你。”

“没关系，我习惯了。”

对面发来一个“刀”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

“不过谢谢你说的这些。我记下来了。”

“记下来干嘛？”

“存着。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翻出来看看。”

季安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是有点酸，有点涨，像一个气球被慢慢地吹起来，轻飘飘的，快要碰到天花板了。

“那你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找我。不用翻聊天记录。”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有点太直白了，赶紧又补了一句：

“反正我每天都要骚扰你。”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好。那你记得每天都来骚扰。”

季安盯着“每天都来骚扰”这六个字，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知道了。你随笔写完了吗？”

“还没……被你打断了。”

“那你快去写。写完了早点睡。”

“你呢？”

“我也睡了。明天还要上学。”

“好。晚安，帅气的同桌。”

季安看着“帅气的同桌”五个字，笑出了声。

“晚安，帅气的桌桌。”

“说了别用那个备注！”

“好的桌桌，晚安桌桌。”

“……”

对面没有再回了。但对话框上方闪了一下“正在输入”，然后又停了。

季安等了十秒，确定李君瑾不会再发消息了，才把手机放到枕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隔壁的水声早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偶尔翻书的沙沙声——季逾白大概在做睡前的最后几道题。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的“晚安，帅气的桌桌”。

李君瑾的头像是一只在晒太阳的橘猫，圆圆的，懒洋洋的，跟他本人还挺像的。季安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对话框，锁屏，把手机放好。

窗外有虫子在叫，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把音不太准的吉他。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银线。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冒出李君瑾说的那句话——

“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像个小孩。”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便利贴，上面写着“高考倒计时”几个字，但后面的数字还没填。他盯着那张空白的便利贴看了很久，想着明天应该把数字写上去了。

手机在枕边又震了一下。

他飞快地拿起来——是李君瑾发来的。

“差点忘了，明天语文要默写，你背了吗？”

季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没背。

“……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快点背，明天张老师要检查的。”

“你怎么不早说？！”

“我忘了。晚安！”

季安看着那个“晚安”和那个感叹号，能想象出李君瑾发这条消息时得意的表情——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咧到最大，露出两颗有点歪的虎牙。

他从床上坐起来，认命地打开语文课本，翻到《滕王阁序》那一页。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念了两遍，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李君瑾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橘猫眯着眼睛晒太阳。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我恨你。”

对面秒回了一个“爱心”的表情包。

季安盯着那个爱心看了三秒，然后笑着把手机放下，继续背课文。

“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背到第三遍的时候，隔壁的门轻轻开了一下，又关上了。季逾白大概去了一趟洗手间。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似的。

季安把声音放低了一些，继续念。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台上，洒在地板上，洒在他摊开的语文课本上。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他念到这里，忽然停下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和李君瑾的对话框。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他乡，好像也没有那么他乡了。

他把手机放好，关掉台灯，在黑暗里继续默念最后那几段。

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帅气的桌桌”：

“背完了吗？别熬太晚，明天见。”

季安没有看到这条消息。他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天空的正中央，把整间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隔壁的灯也关了，整栋楼都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明天见。

这三个字，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