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顾宴辞醒来时，头痛欲裂，宿醉的滋味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脑髓。窗外天色阴沉，一如他此刻混沌且不安的心境。

“头，好痛……”他挣扎着坐起身，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沙砾。

“宴辞哥哥，你醒了？”

我端着一碗醒酒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仿佛刚刚哭过一场。

他看到我，眼神先是迷茫，随即闪过一丝惊恐：“婉儿……我，我记得我去见了三皇子。后来呢？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我手一抖，碗里的汤汁溅出几滴，烫在我的手背上，我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宴辞哥哥……”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在醉仙楼……你和三皇子……”

“我只记得我们喝酒，然后……然后好像赌了一把？”顾宴辞用力敲着脑袋，眉头紧锁，“我是不是输了？输了多少银子？你别怕，我去求父亲，总能凑出来的。”

我看着他那副自以为是、还停留在“输钱”层面的蠢样，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天塌地陷的绝望表情。

“宴辞哥哥，不是银子的事……”我将醒酒汤放在桌上，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颤抖着递给他，“是这个……”

顾宴辞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字，末尾还有一个鲜红的手印——那是他醉酒时按下的。

《赌约书》

兹有顾氏家族继承人顾宴辞，于醉仙楼与友人对赌，不幸落败。

因赌注涉及家族荣辱，顾宴辞自愿放弃顾家嫡系继承权，以此抵偿所欠之“情义债”，保全家族免受牵连。

立此为据，永不反悔。

立约人：顾宴辞（手印）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顾宴辞看完，猛地跳起来，脸色煞白，“放弃继承权？开什么玩笑！我顾家的家业，凭什么要我放弃？！”

他一把抓起那张纸，就要撕碎。

“不要！”

我尖叫一声，扑上去死死抓住他的手，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宴辞哥哥，你不能撕！你要是撕了，顾家就真的完了！”

“你疯了吗？！”顾宴辞甩开我，怒吼道，“沈婉，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趁我醉酒……”

“是我搞的鬼？”我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悲凉和委屈，“顾宴辞，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沈婉嫁给你以来，哪一点对不起你？”

我指着那张赌约，声音颤抖却字字诛心：“你知道你昨晚输的是什么吗？不是钱，是命！三皇子，三皇子说，当今圣上最恨官员赌博，若是知道你身为顾家子弟，不仅酗酒，还敢设局聚赌，甚至赌注牵扯到朝堂秘闻……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是抄家流放的大罪！”

顾宴辞愣住了，眼中的怒火渐渐被恐惧取代：“朝堂秘闻？我？我说了什么？”

“你说……”我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你说你手里有父亲早年的一本账册，涉及，涉及通敌的嫌疑。三皇子以此为要挟，说若不签下这‘自愿放弃继承权’的文书，他便将此事禀报圣上，说你意图用家族资产填补赌债，动摇国本！”

“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顾宴辞吓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冷汗涔涔而下。

“是不是胡说，重要吗？”我爬到他脚边，抓住他的衣角，仰视着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忠诚”，“重要的是，三皇子手里有你昨晚亲口承认的证词，还有这按了手印的文书。宴辞哥哥，我知道你委屈，可是……可是比起整个顾家的性命，比起我们两个人的命，一个继承权，真的那么重要吗？”

“可是，可是若是父亲知道了。”顾宴辞还在挣扎，但他眼里的光已经熄灭了大半。

“父亲那里，我去说。”我擦了擦眼泪，露出一种“为了大局牺牲自我”的决绝，“我会告诉父亲，是你为了保护家族，为了不让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落到顾家头上，才主动放弃了继承权。你是顾家的功臣，是忍辱负重的英雄。”

我从地上站起来，将笔递到他面前，眼神坚定：“宴辞哥哥，签字吧。签了字，我们就安全了。三皇子说了，只要这份文书生效，他就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我们还能好好过日子，哪怕不做顾家的家主，只要有我在，我也会养你的。”

顾宴辞看着那支笔，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恐惧和一丝被“洗脑”后的感动。

“养我？”他喃喃道。

“嗯。”我重重点头，眼中含泪，“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

最终，在“家族大义”和“身家性命”的双重压迫下，顾宴辞颤抖着手，接过了笔。

“好，好，我签。”他一边写，一边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是为了顾家，我是为了保全大家！”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他亲手将自己未来的一切，彻底葬送的声音。

当“顾宴辞”三个字歪歪扭扭地落在纸面上时，我接过文书，仔细地吹干墨迹，然后叠好，收入怀中。

“宴辞哥哥，你放心，”我转过身，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从今往后，你的‘英雄事迹’，我会帮你好好‘宣扬’的。”

顾宴辞，你以为你签的是保命符？

你签的是你的卖身契，是你顾家家产的转让书。

“败絮其中”的赌局，赌的不是运气，而是人心。

而你顾宴辞，连赌注都算不清，又凭什么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