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七月的阳光像一盆被打翻的金色颜料，从天空倾泻下来，把整个操场染得耀眼。蝉鸣从香樟树的每一片叶子里挤出来，铺天盖地，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所有人的心跳都罩在了同一个频率里。星尘中学的毕业典礼正在进行，主席台上的横幅写着“星尘中学高三年级毕业典礼”，红底白字，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像一面不知疲倦的旗。

安迷修站在班级方阵的最前面，手里没有拿毕业证书——证书已经提前发到了每个人手里。他拿着一支麦克风。作为教师代表，他需要上台说几句话。他的白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晒成浅小麦色的皮肤。他的手指在麦克风的海绵套上轻轻按了一下，海绵弹回来，发出细微的、像呼吸一样的声音。

他走上主席台。台下两千多双眼睛看着他，两千多张脸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一片被风吹过的、深蓝色的麦田。他在麦田里找到了那一个点。最后一排，最右边，深紫色的头发，头巾上的星星在阳光下像两粒被固定住的、不会融化的糖。雷狮在看他。不是懒散的看，是认真的看。像他做物理题最后一道大题时的眼神——所有的注意力都收束成一条线，线的末端系在安迷修身上。

“同学们，”安迷修开口了。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被夏日的热风过滤了一遍，变得有些低哑，像一个人在傍晚轻声说话。“三年前，我走进高二（三）班的教室，你们是我的第一届学生。那时候我比现在更紧张，紧张到把粉笔盒打翻了。你们没有笑我。金帮我捡了粉笔，格瑞把粉笔盒扶正了，凯莉说‘安老师你耳朵好红’。”

台下传来一阵笑声。金在方阵里捂住脸，格瑞看着安迷修，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凯莉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冲着台上晃了晃，安莉洁在旁边轻轻地拍手。

“三年里，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怎么在五分钟内批完一篇作文，学会了怎么在走廊里假装没听到佩利的喊声，学会了怎么把焦糖玛奇朵的糖浆控制在不多不少的分量。”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落在雷狮身上。“我还学会了，有些人的认真，不在试卷上，在眼睛里。”

雷狮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攥住了那张他早上塞进安迷修口袋的纸条的副本。纸条上写着：“安迷修。你以后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不许反悔。”他写了两张，一张给了安迷修，一张自己留着。他把那张纸条攥皱了，纸的边缘在他的掌心里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红色的印痕。

“毕业不是结束，”安迷修说，“是换一个地方，继续往前走。我会在下一个路口，等你们。”他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有一点甜”，是很多甜。甜到像他第一次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声音里藏着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那种甜。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整齐的，是热烈的，像夏天的雨，噼里啪啦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雷狮没有鼓掌。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条。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从安迷修说出“在下一个路口，等你们”的时候就出现了，一直没有放下来。

校长宣布“自由拍照”之后，操场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流动的、嘈杂的照相馆。每个班级占据一小块地盘，有人站在升旗台上，有人蹲在草坪上，有人爬上了篮球架。高二（三）班占据了操场西边的那棵朴树下——不是刻意的，是安迷修走过去的，然后全班就跟过去了。朴树的叶子很密，树荫很大，把七月的阳光切成无数个细小的、移动的光斑，落在深蓝色的校服上，像一群在跳舞的、金色的、很小的精灵。

金把自己的手机递给路过的学弟，让人帮忙拍他和格瑞的合照。他拉着格瑞站在树干的正面，自己靠前，格瑞靠后。金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格瑞没有比耶，他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金比完耶之后，忽然转过头，踮起脚尖，在格瑞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那个动作快得像一只蜂鸟扇了一下翅膀，快到格瑞没有反应过来，快到学弟按下快门的瞬间刚好捕捉到了金转头的残影——照片里，金的嘴唇和格瑞的脸颊之间隔着不到一厘米的空气。金亲完就跑，跑到树后面，蹲下来，耳朵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格瑞站在原地，摸了一下被亲过的位置。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耳朵也红了。他走到树后面，蹲在金面前，看着金。金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敢抬头。格瑞伸出手，把金的手从膝盖上拉开。金的脸红透了，从额头红到下巴，像一颗被烤熟了的、很烫的、会冒烟的红薯。格瑞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金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动作很慢，慢到金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自己的手背上停留了多久——大概两秒，也许三秒。格瑞抬起头，看着金。金不跑了。他坐在那里，手背上有格瑞嘴唇的温度，耳朵红着，嘴角翘着。

凯莉把安莉洁拉到朴树的另一边，那里有一小片没有被阳光照到的、很安静的阴影。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粉色的，系着白色的丝带。她把盒子递给安莉洁。

“打开，”凯莉说。她的语气是那种——那种语气叫“我花了很长时间选的你不喜欢我会很没面子但我不会承认”的语气。

安莉洁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发夹。一个是草莓，一个是柠檬。草莓是粉色的，柠檬是黄色的，两个都是小小的，亮亮的，像两粒被固定在黑色绒布上的、不会融化的水果糖。安莉洁拿起草莓发夹，别在凯莉的头发上。拿起柠檬发夹，别在自己的头发上。她看着凯莉，凯莉看着她。两个人的头发上各顶着一颗水果，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草莓和柠檬上，把它们照得发亮。

“凯莉，”安莉洁说。

“嗯。”

“你以后不要吃太多棒棒糖。对牙齿不好。”

“你管我。”

“我管你。”

凯莉看着她。安莉洁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那种“我在开玩笑”的认真，而是那种“我说的是真的，我会一直管你”的认真。凯莉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塞进安莉洁的嘴里。草莓味的，粉色的，很甜。安莉洁含着那根棒棒糖，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像一只在储存过冬粮食的、淡蓝色的、很可爱的松鼠。凯莉的耳朵红了。

佩利在朴树下追着帕洛斯跑。不是吵架，是佩利想抢帕洛斯手里的化学笔记。那本笔记是帕洛斯用了三年的，边角卷曲，封面被透明胶粘了好几层，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化学方程式和佩利画的小方块。佩利的小方块从高一的斜面上一直画到高三的电解质溶液里，每一个小方块上都画着两只眼睛，眼睛的瞳孔是点状的，像在说“我在这里”。

“帕洛斯！笔记给我！我要留着！”佩利的声音大得像在用喇叭广播。

“这是我的笔记，”帕洛斯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根被风吹着的、正在飘落的羽毛。

“里面的小方块是我画的！所以是我的！”

帕洛斯停下来，佩利差点撞到他身上。帕洛斯转过身，把那本笔记递给佩利。佩利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很珍贵的、毛茸茸的、会喘气的小动物。

“给你，”帕洛斯说，“我抄了一份。”

佩利看着他，眼睛瞪大了。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亮亮的，像两颗被擦干净的、褐色的玻璃珠。他的嘴角咧开了，咧到耳根，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白的牙齿，像一只被挠了肚子的、满足的、正在咧嘴笑的大型犬。他抱着笔记，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在帕洛斯的手心里放了一颗糖。橘子味的，黄色的包装纸。帕洛斯看着那颗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他笑了。

卡米尔站在操场的边缘，红色围巾在七月的热风里没有摘下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是白色的，里面装着一块蛋糕。蛋糕是芒果的，金黄色的，上面用奶油写着“毕业快乐”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不是蛋糕师傅写的，是埃米写的。他站在蛋糕店的柜台前，用奶油笔在蛋糕上写了四遍，前三遍都写歪了，第四遍勉强能看。店员问他是不是送给很重要的人，他说“是”。店员又问“是家人吗”，他想了想，说“是同学”。但他的耳朵红了。

卡米尔接过纸袋，打开，看着那块蛋糕。芒果的果肉嵌在奶油里，金黄色的，像一小块一小块被切碎的太阳。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到他的喉咙被糖浆糊住了，甜到他的牙齿发软，甜到他不得不停下来，喝了一口水。但他又叉了第二块。嚼。咽。甜的。他吃了第三块。第四块。他吃完了整块蛋糕。纸袋空了，只有奶油残留在底部，白色的，黏黏的，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

卡米尔抬起头，看着操场的另一个方向。埃米站在高二（四）班的方阵里，踮着脚尖，从人群的缝隙里看着卡米尔。他看到卡米尔吃完了整块蛋糕，看到了卡米尔嘴角沾着的一点奶油。卡米尔没有擦，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埃米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很确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葡萄味的，紫色的包装纸，朝着卡米尔的方向举了一下。卡米尔看到了。他没有举回去，但他把那个空纸袋叠成了一个小巧的正方形，放进了口袋里。

嘉德罗斯从高二（一）班的方阵走过来。他穿过人群，像一条金色的鱼在深蓝色的海里游，周围的人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走路的时候有一种“我有事要找一个人”的气场，那种气场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表情，只需要他的脚步是直的。他走到雷狮面前，停下来。两个人站在朴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脸上画满了细碎的、移动的金色斑点。

“雷狮，”嘉德罗斯说。

“嗯。”

“大学还打篮球？”

“打。”

“那继续约。”

“好。”

嘉德罗斯伸出手，雷狮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握了大概两秒，然后同时松开。

“你那个老师，”嘉德罗斯的目光越过雷狮的肩膀，落在不远处正在被学生拉着合照的安迷修身上，“眼光不错。”

雷狮看着他。嘉德罗斯的表情是那种——那种表情叫“我夸的不是你的人，是你的眼光，因为你的眼光证明了你值得被选”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是张扬的，但眼睛是认真的。雷狮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是我男朋友，”雷狮说。

“我知道，”嘉德罗斯说，“整个年级都知道。”

雷狮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向安迷修。

安迷修正被一群学生围着拍照。金站在他左边，凯莉站在他右边，佩利在他身后踮着脚从肩膀上探出头，帕洛斯站在佩利旁边，卡米尔站在最边上，红色围巾在风里飘着。安莉洁举着手机，对着他们喊“一、二、三——”。所有人都喊了“茄子”。安迷修喊了“茄子”，但他的耳朵是红的，因为雷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雷狮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

拍完照，学生们散了。有人在草地上坐下来聊天，有人在校门口拥抱告别，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校服脱下来拿在手里，有人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安迷修站在朴树下，看着这一切。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雷狮刚才趁乱塞给他的。是一个钥匙扣。很小，塑料的，紫色的，是一只猫。猫的眼睛是绿色的。安迷修看着那个钥匙扣，看了很久。紫色的猫，绿色的眼睛。和他和雷狮一模一样。

雷狮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散漫，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

“你什么时候买的？”安迷修问。

“上周。在宠物店旁边的精品店。”

“你一个人去的？”

“嗯。”

“为什么买这个？”

雷狮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安迷修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浅绿色，像春天的叶子被阳光穿透之后的颜色。他的耳朵是红的，嘴角是翘着的，整个人在朴树下像一棵被风吹着的、温柔的、正在开花的树。雷狮伸出手，把那个钥匙扣从安迷修手里拿过来，挂在自己的钥匙上。然后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因为我想让你每次看到猫，就想到我，”雷狮说。

安迷修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有一点甜”，是很多甜。甜到雷狮的耳朵红了。甜到蝉鸣都低了一度。甜到朴树的叶子落了一片，落在安迷修的肩膀上，雷狮伸手把它拿掉了。

“走吧，”安迷修说。

“去哪？”雷狮问。

“回家。”

“你家还是我家？”

“我们的家。”

雷狮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点。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安迷修的手。不是握手指，是握住整个手掌。手指穿过指缝，扣住了。掌心贴着掌心，指纹贴着指纹，生命线贴着生命线。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身后是操场、朴树、香樟树、蝉鸣、阳光、和两千多个正在告别的人。身前是一条路。路很长，看不到尽头。但他们的影子投在路上，两个影子并排走着，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影子已经重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影子是黑色的，但他们的心是亮的。

（全文完）

写完啦，感谢大家的喜欢，没想到这个主题会有这么多人来看——谢谢支持，后期会继续写番外，以及新书预告

五选一

魔界少主雷×天堂祭品安

乐队主唱雷×社畜粉丝安

传奇赛车手雷×骑士律师安

帝国毒枭雷×缉毒队长安

法界新星雷×真相猎手安（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