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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光景

警告:你的学生正在攻击你的教资

啊啊啊,今天没什么灵感了——sorry,水一章2

段评

me的眼睛已经电量不足了,所以我一会儿就要关机了🙃

十二月的第一个清晨,星尘中学被一层薄薄的霜覆盖着。草坪是白色的,跑道是白色的,连那棵朴树光秃秃的枝丫也被霜勾出了一道银白色的边。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只在教学楼的屋顶后面露出一小截橘红色的弧线,像一个人只睁了一只眼睛,另一只还闭着,舍不得醒。

安迷修走在教学楼的长廊里,手里拿着一杯热美式。咖啡是校门口那家便利店买的,杯盖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个“安”字,字迹已经被杯盖上凝结的水珠晕开了,“安”字的宝盖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像一朵被雨淋湿了的、缩成一团的云。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衬衫的领子被他用熨斗烫过了——昨晚熨的,熨斗还是从新买的,他对着说明书研究了二十分钟,差点把衬衫烫出一个洞。毛衣的袖口有些长,盖住了半个手背,他懒得挽,就让它盖着,只露出指尖。1

段评

和我好像🙃

他走到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口,推开门。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在啃一个包子,包子的馅是肉色的,油从包子底部的褶皱里渗出来,在白色的塑料袋上印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油渍。格瑞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目光在书页上移动着,嘴唇微微动着,在默背单词。金的包子啃到第三口的时候,油滴到了格瑞的词汇书上。格瑞的动作停了一拍。金的手也停了一拍。两个人同时看着那滴油在“abandon”这个词上面慢慢晕开,把“a”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圆形的、像被压扁了的蚂蚁。

“格瑞——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金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了两张,一张递给格瑞,一张自己捏在手里,不知道该擦哪里。格瑞接过纸巾,把油渍按住了。他没有擦,只是按着,让纸巾把油吸进去。他的表情是那种——那种表情叫“我已经习惯了”的表情。嘴角没有弧度,眉毛没有皱,但他的眼睛在看着金慌乱的样子时,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像一盏被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的小灯,晃了晃,又稳住了。

“没事,”格瑞说,把纸巾拿开。油渍还在,但“abandon”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深灰色的、像被水浸泡过的字迹。金看着那个被毁掉的单词,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格瑞已经翻到了下一页。金低下头,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在偷吃的仓鼠。格瑞没有看他,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然后他拿起纸巾,擦掉了金嘴角的油渍。

“好了”——

凯莉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今天是柠檬味的。糖球是明黄色的,在日光灯下像一颗被含在嘴里的、不会融化的、很小的太阳。她的黑长发今天披着,发尾微微卷曲,粉色星星发饰别在耳后,旁边那撮呆毛翘得比平时高,大概是因为昨晚睡姿不好。她的课本翻开了,但她没有在看课本,她在看安莉洁——安莉洁坐在她旁边,靠窗的位置,淡蓝色的长发从肩膀上垂下来,发尾被从窗户漏进来的风吹着,在空气中缓慢地飘动,像水草在水流中的姿态。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在写什么。凯莉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幅画,一束简单的薰衣草,和一个月亮。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凯莉眯起眼睛才能看清——“薰衣草,暮色。”

凯莉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安莉洁的耳边晃了一下。柠檬的酸味从糖球上飘出来,钻进安莉洁的鼻腔里。安莉洁的笔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安莉洁,”凯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甜美的、像裹了糖衣的、但糖衣下面的药是酸的味道,“你画的是什么?”

“薰衣草,”安莉洁说,没有抬头。

“旁边的呢?”

“月亮。”

“月亮代表什么?”

“暮色,而暮色里,有他们”

“谁?”

安莉洁终于抬起头,看着凯莉。她的浅蓝色眼睛在日光灯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两块被洗得很干净的、没有一丝划痕的玻璃。透过那些玻璃,凯莉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嘴里叼着柠檬味棒棒糖的、头发上别着粉色星星的、刘海边上挂着一个柠檬片发夹的倒影。柠檬片发夹是新的,昨天买的,和安莉洁头上那个是一对——安莉洁的是草莓片,粉色的。

“两个在互相喜欢的人,”安莉洁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她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那种“我在逗你玩”的认真,而是那种“我在陈述一个经过精确观察的事实”的认真。

凯莉的棒棒糖在嘴里磕了一下牙齿,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像两颗小石子在水面上碰了一下。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不是柠檬味的酸红,是草莓味的甜红。她把棒棒糖换到左边腮帮子,右边的脸颊凹陷下去一小块,形成一个精致的、不对称的轮廓。

“安莉洁,别总是神神叨叨的,”她说,“你知道自己是——”

“呆头鹅,”安莉洁接上了,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条她已经背得很熟的注释,“我知道。那你就是柠檬。”

“为什么?”

“酸的,甜的,都是你。”

凯莉看着她。安莉洁已经低下头继续画画了,淡蓝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凯莉能看到她的耳朵尖——也红了。不是草莓味的粉红,是柠檬味的淡黄——不,耳朵不会变成黄色。凯莉在心里笑了一下,然后把棒棒糖塞回嘴里。柠檬的酸味在舌尖上炸开,像一朵微型的、由味道构成的烟花。然后是甜。甜跟上来的时候,她的耳朵不红了。因为她的心已经红了。

安迷修走上讲台,把咖啡放在讲桌的角落。咖啡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起来,变成一小缕白色的、弯曲的、像一个人在做梦时从嘴里呼出的气息。他把课本翻开,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雷狮在。

他坐在那里,椅子没有往后仰,四条腿都稳稳地落在地上。课本翻开了,翻到《归园田居》那一页,书页的边缘被他用笔画了几道线,大概是昨晚预习的时候画的。他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领口端正地贴着喉结下方的皮肤。头巾系得比平时松一些,拖尾从肩膀后面垂下来,在窗边漏进来的风里微微飘着。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笔,黑色的,普通的,笔尖抵在课本的空白处,在写着什么。他写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刻字。

安迷修看着他的侧脸——深紫色的刘海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阴影在日光灯下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一个人在听一首他很喜欢的歌、不想错过任何一个音符时的弧度。

安迷修的耳朵热了一下。只是热了一下。他低下头,翻开课本,开始念。“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他念到“误落尘网中”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尘网。尘世的网。被网住的人,是心甘情愿的。因为他知道网的另一端,牵着网的人是谁。他的目光从课本上抬起来,又落下去,又抬起来。每一次抬起来的时候,都会往最后一排的方向飘一下。只是一下。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落回地面。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雷狮。

雷狮的头没有抬,但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点。他在安迷修念到“尘网”的时候,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安”。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个字,觉得它太短了。像一个句子只说了第一个字就停了。他又写:“安迷修。”三个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像一个人在刻一枚很重要的印章。刻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讲台。安迷修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教室的空气中相遇了——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隔着四十二颗头颅和四十二张课桌,隔着粉笔灰和咖啡的热气和陶渊明的诗句。那目光像两根被风吹到一起的、从不同的树上落下来的叶子,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落回了地面。落地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它们自己知道。

下课铃响了。

安迷修站在讲台上收拾课本。他把粉笔放进粉笔盒里,铁盒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属的、像一枚硬币被丢进存钱罐的声音。他把咖啡杯拿起来,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拿着。他走下讲台,往门口走。

“安老师。”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穿过嘈杂的人群,像一条在乱石中穿行的、安静的溪流。安迷修停下来,转过身。

雷狮站在最后一排的座位旁边,手里拿着课本。他的表情是那种——那种表情叫“我有话想跟你说但我不会直接说所以我先叫你一声看看你的反应”的表情。嘴角有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种很熟悉的、恶劣的、像猫看到了刚学会飞的鸟时的意味。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是紫色的,在日光灯下变成了浅紫色,像薰衣草被露水打湿之后的颜色。他的眼睛在看着安迷修的时候,那种恶劣的弧度就被一种更柔软的东西覆盖了,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不会融化的雪。

“怎么了?”安迷修问。

雷狮从座位后面走出来,走到安迷修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课桌。他把课本放在课桌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白。

“这道题,”他说,翻开课本,指着一行诗,“‘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什么意思?”

安迷修低头看着课本。雷狮的手指指在“恋”字上面。那个字是“恋”。不是“思”,不是“念”,是“恋”。安迷修的耳朵又热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字,觉得自己被网住了。不是尘网,是字网。一个字,一个笔画,一个部首——“亦”下面一个“心”。亦心。也是心。心也是。他的心也是。

“羁鸟,”安迷修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它想念原来的树林。池鱼,是被养在池塘里的鱼。它思念原来的深潭。这是陶渊明在说自己——他被官场困住了,他想回去。回去种地,回去喝酒,回去过没人管他的日子。”

雷狮看着他。看着他低下头念诗的样子,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的弧度,看着他嘴唇一开一合地吐出那些字的形状,看着他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垂开始,像一朵花从底部开始绽放,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温柔地红透了。

“安老师,”雷狮说,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那你呢?你是羁鸟,还是池鱼?”

安迷修抬起头。雷狮在看他。紫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在课桌之间,在“恋”字的上面。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安迷修看到了。不是调侃,不是试探,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一个人在问一个他其实知道答案的问题、但他想听你亲口说出来的那种认真。

安迷修想了想。他想了想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皱成一个很浅的、很温柔的、像被手指在沙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的弧度。

“我是池鱼,”他说,“但我不想回深潭。”

“那你想去哪里?”

安迷修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两秒里,教室里的嘈杂声都退远了,像潮水退去,露出河床上的石头。那些石头是圆的、光滑的、被水打磨了很多年的。他觉得自己也是一块石头。被时间打磨了很多年,棱角都没了,只剩下圆润的、温驯的弧度。但他不想回深潭。他想被一个人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我想去一个——”他停顿了一下,找到了一个词,“有烤串的地方。”

雷狮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点。他把课本合上,拿在手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安老师。”

“嗯。”

“明天语文课,你还念诗吗?”

“念的。”

“念什么?”

“《迢迢牵牛星》。”8

段评

这首我记得好像是小学学的😳

“讲什么的?”

“讲两个人隔着一道河,看着对方,过不去。”

雷狮看着他,看了大概一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安迷修在看他,大概不会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像一颗石子被丢进水里,涟漪只荡了一圈就消失了。

“那我不翘课了,”他说。然后他走了。

安迷修站在课桌旁边,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他看着雷狮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深紫色的头发,头巾的拖尾在门框上最后亮了一下,然后被门隔断了。他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个“恋”字。雷狮的手指按过的地方,纸面上有一个很浅的、圆形的、被体温捂热的痕迹。他把自己的手指按在那个痕迹上。纸是凉的,痕迹也是凉的。但他觉得那里有什么。一种温度。一种比他的体温高一点点的、像被一杯温水烫了一下但不会起泡的、刚好在“痛”和“暖”之间的温度。

他把课本合上,拿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吵。佩利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大得像在用喇叭广播:“帕洛斯!你昨天是不是偷吃了我的泡面!”帕洛斯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念一首节奏很慢的诗:“那是你的么?”“是我放在桌上要泡的!不是给你吃的!”“你也没说不能吃。”“帕洛斯!——”“好了,狂犬,我知道我的名字很好听”“你——!”卡米尔的声音插进来,不高不低,像一把被调过音的琴弦:“好了,佩利,晚上给你加鸡腿。”佩利安静了。帕洛斯也安静了。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佩利星星眼:“卡米尔你最好了。以后卡米尔你饿了你跟我说,我给你泡泡面。”卡米尔:……6

段评

“我给你泡泡面”

但他的红色围巾在楼梯间的风里飘了一下,围巾的边缘擦过佩利的肩膀,像一只红色的、安静的、在说“谢谢”的手。

安迷修走过走廊,走过楼梯口,走过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期末考试安排”,红色的标题,黑色的字,右下角盖着教务处的公章。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考试时间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周,还有三周。他想了想,三周之后就是寒假了。寒假的时候,雷狮还会来喂猫吗?他会的。他说过“明年叶子长出来的时候”他还会来。寒假的时候叶子不会长出来,但猫还在。他也会在。

他继续走。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把课本放在咖啡杯旁边,把班主任工作手册放在课本旁边。他坐下来,翻开手册,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

“12月2日,周一。《归园田居》。雷狮同学问‘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的意思。”

他写完之后,看着“雷狮同学”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同学”两个字划掉了。不是用橡皮擦的,是用笔划掉的。一条线,横在“同学”上面,像一座桥。桥的那一边是“老师”,桥的这一边是“雷狮”。桥很短。但他走了很久。从九月走到十二月。现在他走过来了。他站在桥的这一边,看着对面的自己——那个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课本、耳朵红着、心跳快着的自己。他想对那个自己说:你终于走过来了。

他合上手册,放在桌角。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开短信。他和雷狮的对话框里只有几条消息。最早的一条是九月的那条“安老师,你今天去看那棵树了吗?”。最新的一条是昨天晚上的“晚安”。他打了两个字:“在看。”发送。几秒后,回复来了:“看什么?”他又打:“看你问我的那道题。”回复:“哪道?”他打:“‘羁鸟恋旧林’的那道。”回复来了,很快:“那你知道答案了吗?”安迷修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他打:“知道了。”回复:“答案是什么?”他打了三个字。打完他看着那三个字,觉得它们比任何一首诗都好看。不是因为字更美,是因为它们更重。重到屏幕装不下,重到信号传不走,重到只能放在心里。他没有发出去。他把那三个字删掉了。打了另外三个字:“明天说。”回复:“好。”

安迷修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十二月的天空是浅灰色的,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旧布,边缘有些发白,中间还残留着一点不肯褪去的蓝。远处有鸟飞过,很小,黑点一样,在天空中画了一道看不见的、很快就被风吹散了的线。他想起雷狮今天说的那句话——“那我不翘课了。”他说“那我不翘课了”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是恶劣的,只有安迷修能看到的。安迷修看到了。他看到那个弧度的时候,耳朵红了。现在又红了。他把手放在耳朵上,凉的手指碰到热的耳朵,像冰袋碰到淤青。他笑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

红笔在纸面上移动着,写下一个又一个“阅”字。每一个“阅”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散步时留下的脚印,不急,不慌,知道前面有人在等他。

(第十三章完)